徐如“扑通”一下跪地上了,“陛下明鉴,奴才不敢妄论朝政!”
“你是不敢,”乾德帝抚掌,转动着他的扳指,阴沉道:“是他们反了天,要教朕做事。”
“……”徐如噤若寒蝉。
外面的小太监揣着手进来,一见这场面,也是心头发虚:“陛下……”
乾德帝应了一声,“何事?”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小太监传了话,屏息凝神等乾德帝答复。
好在乾德帝缓和了神色,派徐如去将皇后请进来,小太监则手脚麻利地将地面收拾好。
一双素净的翘头鞋踏进来,裁短不少的裙摆荡开檀香,宫女止步,只有徐如跟在皇后身后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方小小的食盒。
乾德帝打量着皇后,上前牵住她的手:“这身衣裳太素净,衬得你气色不好,内务府送去的新衣裳你都看了,没挑中喜欢的?”
“陛下说笑了,臣妾已不是青葱少女,素净些倒显得端庄。”皇后的手微凉,已不是少女般的柔软,她腕上挂着佛珠,从乾德帝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乾德帝也不恼,顺势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休息的罗汉床上坐,甚至亲手为皇后倒了一杯茶,试了试温度,“是你喜欢的太平猴魁,今年上供的不多,待会儿叫内务府将剩下的都包了,送到你宫中去。”
他如此体贴,也不讲究,两下蹬了靴盘腿坐在她对面,自己叫徐如把食盒拿过来:“云片粥,是你亲手做的?朕许久没吃,心里还真有点惦记。”
宛如少年时。
“……”皇后静静看着乾德帝喝粥,仔细看着这个人,从年少走到老的这个人,他们之间一直都是熟稔的夫妻,没有很浓的情感纠葛,利益不冲突的时候,他总是表现出帝后情深的样子,后来演着演着就成了习惯,如果不是雪神女出现,除了他们自己谁都不会知道是在做戏。
若非生在帝王家,这份天资倒适合做个戏子。
皇后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念头发笑,乾德帝放下擦嘴的帕子,佯怒着玩笑:“你笑话朕?”
“陛下,”皇后理了理袖口,笑意自然隐去,“徐如也是跟了多少年的老人了,在他面前何必做戏?”
“咕。”徐如紧张地吞咽口水,额上冒汗。
乾德帝凝视着皇后,其实比起自己的衰老,岁月在皇后身上留下的痕迹要缓和得多,她自己的孩子夭折后再无所出,甚少伤怀忧思,为人和善,褪去凤袍珠翠加持的年龄感,一身素衣也是风韵犹存。
沈夫人夸奖也是本着实话夸奖的,根本不像个老人,两岁孩童又怎么会怕呢?
乾德帝的眼珠却已经浑浊了,他注视着皇后,开口叫徐如下去。
……真是时刻顾及体面啊。
“怎么,皇后今日是来与朕吵架的?”外人走了,他的笑容也消失,扶额道,“你穿成这样是为了提醒朕什么?外面饿死多少人总是饿不到你,做样子给谁看?你也要教朕做事?”
“臣妾当然饿不死,也知道陛下不喜旁人指手画脚。”皇后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回话,他们互相不看对方,皇后的语气淡得像是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臣妾只是来提醒一下,百姓能拥护杨家为帝,也能再拥护新的帝王,陛下找到心上人想把世上珍宝都堆砌在她脚下没问题,但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乾德帝沉默,她便顺了顺膝盖上的布料,继续道:“魏太傅是陪陛下一路走来的老臣,您也该知道他的为人,若不是迫于无奈,他不会为难一个女子。”
“他哪是为难?”乾德帝阴沉道,“他是要朕杀了贵妃。”
“您会杀吗?”皇后反问,摇头叹道,“臣妾了解您的心思,您不会杀了雪神女,魏太傅也了解您,臣妾不相信您真的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就是知道才不想顺着他的意!”乾德帝冷哼,“这到底是朕的天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朕自有打算,若随便来个臣子以死相逼朕就要照着他们的意做,与傀儡何异!”
“是,西北粮草您是给了,萧家小将军却因为您的猜忌和拖延白白丢了性命,”皇后言辞陡然犀利,字字诛心,“陛下,您到底是思虑周全还是有意打压萧家?”
“皇后!”乾德帝骤然发怒,呵止了她。
“……”这对夫妻对视着,看不出对彼此的一丝情感,乾德帝的脑袋有些充血眩晕,他到底是上了年纪,情绪起伏太大会有不适。
皇后起身,用帕子揩了揩乾德帝的额头,脖子,轻声说话。
“陛下大约不知道,臣妾今日来,是众命妇求臣妾劝说陛下,若臣妾也不能让以前的陛下回来……明日就是文臣死,武将反,您唯一的太子就该提前上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