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猜到孟舒澜想说什么。
他本是洒脱的性子,看似温文尔雅多情重义,但里子却是冷的。
兄长曾说,孟舒澜是个没有心的,他只在乎自己所在乎的,但却可以为了自己在乎的,赌上一切。
“我本无心家国天下,亦无天下大义。我是商人,只重利。商人的原则是,与人交,只为有利可图,不可倾心以付,否则就会满盘皆输。”
孟舒澜缓缓地说着,那个被自己深深掩藏的自己,“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抵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行商。就像孟家的祖祖辈辈一样,守着倾国的财富,来往于各国之间,可周旋于各国权贵,亦可终生闲云野鹤。”
“那曾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孟舒澜笑着,带着几分嘲意,“听起来是不是很市侩?”
“人生在世,各有其志。”
晏清道,“为利,为名,还是为人,为己,只要莫做伤天害理、有违道义之事,自私自利也并非就是坏事。”
孟舒澜一怔,随即又笑开:“明明就是歪理,怎么经你之口说出来,却又偏生让人觉得有理呢?”
“本就是此道理。”
晏清说得认真,却惹来孟舒澜一阵低笑。
第230章 我心悦之
“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话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孟舒澜笑道,“明明是个正义凛然的性子,却又能真心地说出自私自利也不是坏事的话。”
“还记得你头一回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时候吗?”
孟舒澜忽地问。
对于孟舒澜故意带偏话题,对自己以身涉险的事儿避而不谈,向来喜欢直奔主题就事论事的晏清,倒也是难得地没有驳他,反而顺着他的问话,回想起了两人相交的过往。
只是她两辈子活下来,虽卜不算活得太长久,但期间经历的大事众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早已是没什么印象了。
孟舒澜见晏清不答,眼睫微垂,深深地望着她,轻叹道:“是当初在匪寨,我问你若是我按照那些匪徒的要求,写血书让圣上同意匪徒的要求,拿数座城池来换我的性命,是不是太过自私?”
“当时你便是这么同我说的。”
孟舒澜看着晏清茫然的眼神,显然是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不由叹道,“这本是一件小事,你大抵也只是顺嘴一说,但我却一直记了好多年。”
“我当初说我来西疆,是想要报恩,想要保家卫国,是骗你的。”
孟舒澜半倚着城墙,看着眼前人,将埋藏了多年的心事一一道出,“我只是好奇罢了。”
“我想不明白,一个十岁的丫头,黑黄的面色,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还不及我肩膀高,初到匪寨时还是唯唯诺诺的模样,怎么能那么认真地说出那样一番话;又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剿匪的先锋,带着那么点人,就敢在匪寨里大开杀戒,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现在,我也时常会想起,当年你拽着我从匪寨里杀出的模样。”
孟舒澜笑着,眼中怀旧的神色一敛,沉沉地望着晏清,眼中情愫痴缠,声音低沉,散在呼啸的风中,若有似无,“我本来只是好奇,却不想自己会就这样陷进去。”
短暂的喘息间,只闻风声,未闻人语。
孟舒澜看着面色不变的晏清,手心的汗随着自己的坦白,反而是被风吹干了,冷嗖嗖的风好似从掌心灌进了心底。
他知道她听见了,却不知道她明不明白自己话中的深意。
他想,以她的聪慧,应当是明白了。
可她在此事上向来是迟钝的,叫他不敢肯定。
为着这一点不确定,孟舒澜松开的手又攥紧来,一抿唇,继续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西疆一待就是好几年。我以为,最多一两年,在明白自己想要的之后,要么失望离去,要么享尽一切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当我真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却认了怂。”
孟舒澜轻笑着,像是穿过了时间的长河,笑从前那个纠结不定的自己,“我一边忍受着求而不得地辗转难眠,一边却又唾弃着自己的动机不纯。但我本来就动机不纯,从一开始便是如此。或许正是因此,所以我才更加难以抉择。”
“我跟在你身边,做你的军师,离你那么近,却又总觉得离你很远。”
“起初我以为是你小小年纪就已声名鹊起,而自己一事无成,心里不平衡的落差。便想着等一等。”
孟舒澜说着一顿,望着晏清依旧尚显稚嫩的面庞,似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我想着,你我都还年少,再多等些时日,等你我都再大些,再说这些也不迟。”
“可当那一次,我带着晏修赶来,看着你被埋在死人堆里奄奄一息时,我才知道,虽然你我仍年少,但在这战场之上,却未必会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