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道(293)

这首曲子鲜少人知,但技艺极难,她曾无数次为李归玉演奏,一遍一遍打磨。

这五年她不知弹奏多少次。

这音调一响,李归玉便笑起来。

他仰望着台上女子,熟悉的曲调,完全不同的曲风。

但她拨弦刹那,他便确定。

是她。

一定是她。

他眼里带了水色,死死盯着台上人。

洛婉清低头拨弦。

当年她不懂《越王剑》。

她不懂什么是灭国之恨,什么是卧薪尝胆,是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那时候她只是因为他喜欢,她就学。

如今她终于懂了。

国恨家仇,杀伐不休,马蹄踩过潇湘江水,长枪斩破云水长河。

不同于聂政匹夫一怒血溅三尺,越王剑以王道剑指江山,金戈铁马,不死不休。

她知道李归玉在看她,却不敢回视,只闭上眼睛,手指拨弄飞快。

曲调越发激昂,她在这被压抑着的绝望琴声之中,突然理解了李归玉。

仇人帐下羞辱十余年,还有什么不可舍?

最初定下之事已经付出这么多,哪里还有回头可言?

她一路扒皮塑骨走至今日,未来无论付出多少,能达到目的才不枉费过去。

而当年的李归玉,又何不是如此?

无事不可为。

无人不可舍。

洛婉清呼吸渐急,一时竟是什么都忘了。

只放纵琴声中的千军万马覆国而下。

然后呢?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山河破碎的城墙之上,茫然看着天地。

她该去哪里?

不顾一切报仇,拼尽一生,等到此刻,她该去哪里?

她慌乱不知,走投无路。

琴声越发狂乱,李归玉静静凝望着她,心弦随她一起拉紧。

他救不了,他们都是溺水中人,谁都救不了谁。

她来了,她终于也还是走上和他一样的路,他不孤单。

李归玉在这琴声里有些疯癫笑着盯着台上之人,他想冲上去,想拥抱她,想欢庆这一刹的殉葬,想问她为什么来。

他笑着看着高处,谢恒亦是静静端望她,听着琴音,唤了旁边青崖:“取我的琴来。”

洛婉清琵琶声彻底压住全场,王韵之琴声率先乱下,抬手放在琴上止声。

郑璧月神色也难看起来,她勉力跟了片刻,然而洛婉清琴声却是完全没有了束缚,杀伐之意压顶而来,郑璧月琴声一乱,难以为继,她撑着颜面勉力收音,而这时,高台之处,却是一首江南小调传来。

再简单不过的调子,却一瞬将人带到江南春日,泛舟湖上,杨柳依依。

所有人抬头看去,却见谢恒坐在高台,横琴于膝。

夏日阳光从窗户外落下,公子神色温和,阳光落在白净如玉的手指,似是带了温度。

琴音袅袅,外间宾客也都起身。

“是谢灵殊吗?”

有擅琴者惊讶开口,谢毓书正端着酒杯闭眼听音,听到这话,立刻睁了眼,赶了回去,片刻后赶紧又跑回来,激动道:“是七郎!是他!”

“六年了。”有人震惊,“他终于碰琴了?”

“还废什么话,赶紧去看啊!”

其他院子的人闻得消息,纷纷赶来。

而高处谢恒什么都没想。

他拨弄琴弦,用那夜长廊倚栏用琵琶曲相赠的画面压住满眼血色。

时隔六年,他再抚琴。

他只想,他要接住她。

她不是勾践,更不是夫差。

天地不渡,神佛不亲,哪怕穷途末路,谢恒都会踩出路来,接她回到正途。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恒:“要卖惨是吧,我也来!司使我好惨你心疼心疼我吧……”

洛婉清:“好的我心疼。”

谢恒(脸红):“算了……好像有点拉不下脸,这条路不适合我。”

第72章

◎小姐,你的琵琶为谁而弹?◎

洛婉清琴声正激昂狂乱,听得这么简单的曲调,琵琶声一顿。

也就是这停顿片刻,那琴音立刻裹挟而上,仿若温柔春风,包裹在她指尖,亲吻浅啄。

洛婉清不由自主放缓了音色,琵琶声和琴音如两条奔流流水,从不同地方而来,最后在一个音调上交汇缠绕,勾勒出江南山水意境。

洛婉清无意识露出笑容,也就那刻,清风徐来,她面纱不知何时松动,随风而下,露出她完整面容。

周遭一瞬屏息,谁也不曾想,方才如此激昂之曲,是出自于这样柔美女子之手。

李归玉死死盯着看着台上女子,好似看见当年为他学琴少女,扬起盈盈笑意,问一声:“少言,我弹得好不好?”

只是此时此刻,她没有看他。

这个认知让他紧捏起拳,绷得周身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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