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的顾晨星低下头,看了眼脚上的布鞋,灰扑扑的鞋尖打了一两个深色补丁。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移开视线,看向何太太脚上穿的鞋,冷不丁地开口:“可你穿的也是破鞋诶。”
那是一双露出半截脚面的高跟凉鞋,十分时尚漂亮,只用一根细细的带子扣在脚踝上,可顾晨星以为这鞋“破”了,还是没打补丁的那种“破”。
何太太勃然变色,气得说话都带着颤音:“你——你——”
林荷打断她的话,故意讽刺道:“你什么你!打扮得妖里妖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说不得你男人的县长就是靠你拉裙带关系才得来的呢。”
“嘴涂成那样,是要吃人啊!赶紧走,别脏了我这院子!”说着,林荷折身随手拿了放在门口的扫帚,高高举起,做势要赶人。
何太太到底畏惧林荷此刻足以唬人的架势,她养尊处优惯了,不过是会耍耍嘴皮子功夫,真要动起手来,哪里会是林荷的对手,只能憋屈地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她灰溜溜的走了。
一旁看戏的林春花意犹未尽地咂舌:“大妹子你可真是和以前年轻时候一样莽啊,不怕人家县长夫人回去给你穿小鞋啊?”
林荷收起扫帚,冷哼一声:“他们敢我就向队里举报!”
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不成?
“哎哟!可不是这个理,晨妞这么一个好闺女说什么也不能嫁给一个傻子呀!”
林春花这话说到林荷心里去了,哪怕自己的儿女在别人眼里千不好万不好,在自己心里却是最好不过的。
她火气稍微顺了点,摆了摆手,有些心力交瘁地说道:“儿女大了,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不像你们家晓柔,早早就订下一门好亲事。”
这话一出,林春花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林荷瞧见后,不由纳闷:“咋了?难道出什么意外了不成?”
林春花叹了口气:“大妹子,这事不满你说,陆安那孩子说什么都要退亲,劝不住。”
林荷一惊:“不是……这为啥啊?他都快三十了,还挑呢?”
“谁知道呢,说是不想耽误我们家晓柔,我怀疑啊,他是在部队有看对眼了,所以才找借口退亲。”林春花压低了声音,叹气道:“晓柔现在有点接受不了这事,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头,我怕刺激她,只能由她去了。”
“这……这也太不像话了!”林荷瞠目结舌,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16章 七零年代(十六)
长方形木桌上,一盏墨水瓶制成的煤油灯正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煤油灯旁边,摊着一本高中物理课本,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不时掠过泛黄的纸张,翻页的空隙间窥得几行清隽秀逸的墨色字迹。
方致书心不在焉地看着书,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兔子木雕,那只小兔子造型灵动,线条流畅,乍一眼望去,栩栩如生,仿佛活得一样。
小巧的兔子木雕调皮地在他指间时隐时现,一如他此刻纷乱错杂的心绪。
嘎吱一声。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致书心里一慌,手上的兔子木雕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将木雕塞进裤子口袋,挺直背脊,目光认真地盯着课本上的内容。
“啧,咱们的大学生又在温书啊?”进来的男知青是方致书的室友之一,他叫周延辉,中等个头,还算端正的五官长满坑坑洼洼的痘印,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让人无端不喜。
“嗯。”方致书从喉咙里发出一道单音节,不予理会对方话里透露的讽刺。
周延辉望着方致书那张在煤油灯下越发清俊冷凝的侧脸,心里酸得不行,他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一边脱鞋,一边不经意地说道:“其实要我说,你看那些破书又有什么用?反正回城的指标也轮不到我们这些没背景没人脉的,不如学学杨默,找个村里的女孩结婚,在这落地生根算了。”
方致书微微侧目,他撩了下眼皮,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斜瞥了周延辉一眼,语气讥讽道:“庄子《内篇·养生主》第三节 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我以为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周延辉的脸色不由一阵青一阵白,那叫一个好看。
“哟,这就卖弄起学问来了?可惜你学的这些挣不来工分,填不饱肚子……”
他揪着方致书不善务农的弱点,用能想象得到最恶毒的语言去可劲诋毁。
“对了,你那个对象叫什么星来着?听说是务农的一把手,每次队里记工分,她都在前三名,将来你们结婚后,肯定能养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