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铃看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又佩服又忐忑。她自问做不到何净这么潇洒,每天该焦虑还是焦虑,连失眠的次数也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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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的飞快。没多久,七柳镇县衙传来消息,礼部贡举发解的信牒已到,着诸路州府军监士人到所在地区请解应举。
所谓的请解应举,说白了就是考生跑到当地主考的衙门投递个人资料报考。
资料包括一份家状——家里三代的信息资料和一份保状——三个人绑在一起互相保证人品的文书。
因为很多生员是第一次应举,各种各样的问题很多,何净不得不亲自指导他们,霖铃在旁边打辅助。
霖铃穿梭在学生的座位间,像个小贩一样大声吆喝:“先写大名,再写字。再写小名,再写小字…”
“先生,我没有小名怎么办?”
“没有就不写!”
“先生,我爹已经去世了怎么办?”
“先生,我不知我祖父姓名怎么办?”
霖铃:….
等她把这些烂七八糟的问题解决完,霖铃人都要累得虚脱了。她搬张凳子坐在讲桌边上,挨个检查学生的家状和保状。
等她检查到张德龙的家状,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很不满意。因为张德龙边写边涂改,家状上有很多黑乎乎的墨团子,就像一只只马蜂窝一样,看着有点恶心。
“你家状上怎么这么多墨团?”她数落张德龙:“拿回去重新誊写一遍!”
张德龙“哦”一声,磨磨蹭蹭地还不肯下去。霖铃问他:“你还有什么事?”
张德龙被安排和江陵简唐一起相互做保。他很不满意,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道:“先生,我能不能和子骏互保?”
“为什么?”
张德龙嘟着嘴,指指江陵道:“他母亲是瓦子里的艺人,上不了台面的营生,我怕我与他互保影响了我的前程。”
“胡说!”霖铃脸沉下来:“朝廷又没有规定瓦子出身的下一代不能参加科举。你管他父母是做什么,管好你自己的成绩才是。快点坐回去写家状!”
张德龙被骂得缩起脖子,像个鹌鹑一样回去了。
张德龙之后是子骏,朱勉和韩玉三个相互结保的人上来交家状。
霖铃展开子骏的家状,扑面而来的是一排排隽秀无比的楷书。
“马逊,字子骏,年十九,七月五日寅时生。一举。父马羌,见任两浙转运使,兄马直,见任秘书郎,家祖马威,任步军都指挥使。母辛氏。本贯越州诸暨县,父为户。”
霖铃看了这份家状啧啧称奇,心说自己要是主考官,读了这份自我介绍就得给跪了。
等学生们的家状资料交齐,确保每个人都写得没问题,霖铃便开始布置第二天去请解之事。
明州州衙的位置离七柳镇不远,过去只要半天。但是因为怕到时候请解的人太多,排队排不过来,霖铃还是要求大家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在书院门口集合。
等学生们离开斋舍,何净问霖铃:“端叔,你明日也要去吗?”
霖铃想了想道:“我还是去吧。万一这些小孩到了州衙搞不清状况,我在旁边还能帮衬一下。”
何净看着霖铃的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他说:“端叔,你待他们真是极好。”
霖铃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待他们也不错啊。”
何净苦笑着摇头道:“我比你差远了。”
霖铃笑笑。扪心自问,她对这些学生真的好吗?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她心里清楚,她对他们有一个重大的亏欠——她欺骗了他们。单单这一点,无论怎么弥补他们都不为过。
她叹口气说:“何兄,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天一大早就要起床。”
“嗯,”何净点点头:“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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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霖铃和吕清风带着学生们从书院出发。因为有清风领路,他们一路上很顺利,不到三个时辰就赶到了州衙。
果然这天前来请解的士子非常多,整个州衙的院子塞满了人,衙门不得不派了好几个人出来维持秩序。
等学生们排队交完保状和家状,霖铃准备带着他们开溜。
一行人刚走到州衙门口,霖铃忽然看见骆敬和另外几个州学的生员朝衙门的方向走来,看样子也是来递家状报名的。
霖铃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就觉得不妙。
骆敬此时也看见了子骏。他目光一暗,摇着扇子走到子骏的目前,从上而下地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