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边,徐司业当心脚下。”
顶着这棺材脸,徐璟拐弯进了监生们抄书的屋子,里头坐着四个笔挺笔挺的瘦竹竿子。
嗯,徐璟满意地点点头。
一是因为杨监丞这事办的不错,没有富家子弟冒顶这差事,二是因为这几位监生虽家贫,却不自甘堕落,都仪容整齐且正襟危坐,很好。
“徐司业。”“徐司业好。”
几人见了他纷纷搁下笔打招呼,大气也不敢出。
杨俨就在一边有些心塞地笑,那几人又颇不好意思:“杨监丞好。”
不怪他们啊,没办法,谁让徐司业那一张棺材脸啧啧...存在感太强,简直能把他们冻死在这里。
杨俨表示理解,他笑得眯眯眼,明知故问:“好,听说钱博士和蔡博士让你们有空时在此抄书?”
“是。”
有些人紧张起来了,怕徐璟说他们不务正业贪图黄白之物,辱没君子之风。
徐璟随手拿起一张桌子上的纸,上头墨迹未干,字迹俊逸。
他点了点头:“抄书最能磨性子,既然开始抄了,就要沉心静气,多思多学。与其逐字照抄,不如盲抄——以抄了上句能默出下半句最佳,这样抄过之后,定会有新的感悟。”
“多谢徐司业指点学生!”
监生们俱都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徐司业竟没骂他们!
然后就听得徐璟又道:“徐某幼时也替恩师抄过几本书,方才都是曾经的一些浅薄之见,诸位可听可不听。若没什么其他事,我与杨监丞就先行离开了。”
徐司业竟也抄过书!
监生们心下兴奋起来,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又不敢开口。实在是徐司业太过威严,他们不敢亲近,不像杨监丞看起来就很好说话。
且徐司业是五年前的探花郎,正是从四门学出去的学生,曾经教过他的博士到现在还在夸他,很有些真才实学。
他们几人都是四门学学子,平日因为出身不高没少受国子学和太学中一些人的歧视,都憋着一口气立志要发奋图强,徐司业就是他们寒门学子努力的共同目标。
杨监丞看出他们的骚动,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还不去吃饭?!再过一会儿可就要敲钟了啊。”
“啊!”
“又这么晚了!”
“快走快走——”
几人哄散,唯独剩下一个瘦高个、丹凤眼的监生,又重新坐回了原位上,正是方才徐璟看的那一张字的主人。
“不去吃晚食?”
徐璟皱眉,是囊中羞涩还是...
“多谢徐司业关心,学生已买了糕饼。”杭劭掏出个布包来,露出里面的桃花糕。
他算过省下去饭堂排队的时间只吃这糕可以多抄四五页,花这十文钱很是值得。
桃花糕...
甜香...
徐璟好像猜到了什么,心道大概这些天很受监生们欢迎的就是这个糕。
他问:“这糕是从哪买的?”
“就在后门。”杭劭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花糕,不禁泛起了嘀咕:徐司业应当不会是馋他这花糕吧?
他抄书快,基本上都是默背,两日就能抄完一本,今日拿了抄书所得报酬所以多买了一块,要不,
“徐司业您尝尝么?”
他掰下一小块,把这揣在他衣襟里已经有些压扁了的花糕小心翼翼地递给风骨峭峻、才望高雅,素有威名的徐司业此人。
徐璟不想伸手接吧,又触碰到对方小心翼翼的眼神,怕对方误会自己是嫌弃他,伤了对方的自尊心,到底伸手接过了:“多谢。”
越拿近,这香味就越熟悉得揪心。
他慢慢放入口中,轻轻咀嚼起来。
......
......
乔家叔母啊...
徐璟闭了闭眼,吞咽下的糕点渣刮得喉咙发紧,这使他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卖糕的...是位什么样人?”
杭劭答道:“一对年轻夫妻,除了花糕还会兼卖些饮子,这花糕好吃便宜,学生偶尔会买来垫巴肚子。”
年轻夫妻,徐璟心想,那应当不会是乔叔母,那么或许是乔家二房或三房的子女?
总之就在后门,不如去看看。
他对杭劭点头道:“勤奋是好,亦不能过于废寝忘食,还是要好好吃饭。”
说完便走出了这间值房,杨俨跟着出来,他对杨俨道:“杨监丞先回吧,某去后门转转。”
杨俨以为他仍在纠结那辣味,想一探究竟,于是点头:“徐司业慢走。”
徐璟一路虽看着与平时无异,脚下却加快了步伐,怕去得太晚那对夫妻收了摊。
若见到真是乔家人,想必应该是今春恩典出宫的,或许能向他们探听阿婉的下落。
徐璟只觉得心里生出无限期盼来——他苦寻多少年都无果,今日终于有一些苗头,能不期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