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宸看着明灿挖坑,嘴唇蠕动,却没有阻止,也许他的内心深处也是想真正看清里头埋葬的是谁吧。
片刻之后,随着一股恶臭,一具被包裹在草席之中的男尸暴露而出,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仍然能看清生前的相貌,死灰色的脸格外俊美,若此人还活着,必定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形象。
李玉宸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有些作呕,眼圈迅速红了,泪水悬在眼眶之中摇摇欲坠,咬紧牙关,猛地跳进深坑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却又猛地碰上尸体的脸。
收回手时,李玉宸面如死灰,泪水终于落下。
“父亲……真的是父亲……李不屈,你好狠的心,甚至不肯叫父亲埋葬得体面一些,只是一卷草席裹身……”
——也许李不屈是想先把尸体放在这里,等解决了教主之后,再风光大葬,不然也不会特地拿个牌子写好了名字,还埋得如此之深。
姜晞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没必要说出来,也说不出来……反正他的目的只是让李玉宸死心,误解有助于加速李玉宸的崩溃。
他又看向明灿,缓缓眨了眨眼,再望向“江阔”的坟包。
明灿一点头,麻利地开始挖另一个坟,等李玉宸伤心够了,缓过来一点儿了,江阔的坟也挖好了,里面的尸体毫无疑问,正是那个面色微黑,浓眉大眼的男人。
李玉宸本已受了一次打击,这会儿再去看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尸体,更是悲痛欲绝,他好似喘不过气一般爬出深坑,跌跌撞撞地瘫软在地面上。
明灿从坑里跳出来,刚刚挖了两次坟,她仍然脸不红气不喘,一滴汗也没有冒出,显然体力充沛。
她精神百倍地拎着铲子,朝“李昭雪”的坟包走去。
“不,不要!”
李玉宸突然出声,语气中夹杂无法面对的恐惧与悲伤:“不要再挖了,不要打扰母亲的休息,我已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母亲,父亲,你们已经去了,孩儿也来陪你们了!”
秋日的阳光格外温暖,墓地之中吹过的风却森然令人彻骨发寒,李玉宸哭了一阵,哭声戛然而止。
……
姜慈抬起了头。
他脸上犹带泪痕,面颊发红,神色虽然疲惫而倦怠,眉目之间却有一丝锋锐的冷意。
姜慈慢慢直起身,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钉在姜晞的身上,既有失而复得的惊喜,也有悖逆反抗的怒火,更有不解失落的迷茫。
“……”
姜晞感到后脊背窜上一股冷颤,他垂下眼,避开了姜慈的视线。
姜慈的目光极具存在感,宛若一把剃刀贴着人的皮肉刮过,他的声音同样低沉而有力:“看着我。”
姜晞心中轻叹一声,抬起头,与姜慈对视。
姜慈试图从姜晞的眼中找到一点后悔,但他只从这张冷如冰雪的面孔上觑见了平静。
令人喜爱的平静,令人厌恶的平静,令人痛苦的平静。
为何他总是如此平静?
姜慈咬紧牙关,目光从他颈子上略微渗出红色的布带上一扫而过,硬生生忍住了胸口的怒火:“我会等着你告诉我一个合理的答案,在你伤好之后。”
爱侣如此难以琢磨,姜慈深觉头痛,甚至感到姜晞有些不可理喻。
这样的心情,连李玉宸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这一喜事,都无法再令他感到欣慰快乐。
姜慈仰起头,望着碧蓝天空中高悬的太阳。
刺痛眼球的光芒璀璨夺目,他缓缓闭上眼,周身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氤氲扩散,逐渐化作令人不敢靠近的内息外放。
失去了李玉宸的妨碍,灵肉合一,内息运转流畅而快速,筋脉之中的内力仿佛一辆载满了货物的商车,骤然冲破薄如蝉翼又宛若天堑的阻碍。
丹田之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宛若敲钟的浑厚鸣响,五脏六腑随之共响,四肢百骸金鼓齐鸣,一团清气涌上咽喉。
“呼……”姜慈张口缓缓吐出,白气连绵不绝,宛若匹练般吹向地面,嗤的一响,竟打出一个颇深的凹陷。
一丝明亮至极的火焰从他胸口飞出,这幻觉般的火灼烫得周遭衣物渐趋焦化,袒露出光滑而健壮的饱满胸膛。
世界仿佛抹去了一层灰烬,展露出鲜妍而明媚的内里,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巨大的力量在体内膨胀,一瞬间,姜慈仿佛有天下无敌之感。
姜慈体表伤口不断蠕动,血痂剥落,皮肉贴合,最后一丝痕迹也瞧不出,骨肉完美得如同无暇玉石雕琢,体内也咕咕作响,张口吐出一口夹杂乌黑碎块的血,将所有肺腑所致的暗伤尽数祛除。
烈火重生准瞬间,高歌乱世忘愁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