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的强留,山怪让爱人成了一个盛满孽气的完全寄生体。
严律不忍再看,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头顶剑阵仍在,剑雨之中薛清极依旧立着,嘴上的血在严律回头前被迅速抹去,对他点了点头。
在长成后,薛清极展现给严律的狼狈模样就越来越少,哪怕是刚大战一场就要跟严律见面,他也得先把脸上的污渍洗去,再细细整理了衣服掸去灰尘,这才肯让严律近身。
那会儿妖皇只是觉得他瞎讲究,后来许多年顶着与他相似面孔的转世个个儿灰头土脸,那些讲究全都忘了,再不会把自个儿收拾出个人模样再跟严律讲话的时候,严律才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薛清极那时的讲究的。
他并不介意沾染上血和泥,却总是耐着性等薛清极擦干净了手再碰他。
因为这份儿重视是他独一份儿的,只留给他。
严律刚才是已经见到薛清极满脸血的模样的,这会儿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又给悄悄擦掉了,好像理所当然地粉饰太平掩耳盗铃,顿觉一阵气恼,但又从这气恼中升起一丝熟悉的无奈。
薛清极附近不远处,隋辨起的阵也已经完全开始运作,老棉和肖点星一点也不敢挪动,唯恐影响这阵的运作。
董鹿人虽然还盘腿坐在地上,浑身却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隋辨,你这阵怎么还不见效啊?!快点儿,老娘要撑不住啦!”
连她都爆了粗口,其他几个小辈儿立即因为压力和耗损带来的痛苦而泄愤似地骂起了脏话。
“血和灵力得完全渗透这阵才行……”隋辨不敢分神,闭着眼感受着自己大阵中灵力的走向,忽然睁开眼吼了声,“就现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气势:“开阵!”
老棉早已筋疲力尽,吼道:“开阵!”
“开阵!”
以三方鲜血和灵力汇聚而成的阵光芒更盛,被薛清极瞬间击散但仍在扭动着的树根抽搐着停止扭动,当中分泌出的游丝好似被撒了一把驱虫药的蟑螂,竟纷纷从树根中被挤出。
斩落在地被飞剑贯穿的树根在开阵后自内向外排除阵阵浑浊雾气,不过短短几秒便全部枯萎,原本铺满了地面的树须顷刻间枯死大半,只有山怪还占据着的主干那部分还是正常的样子。
这烟雾四散弥漫,直往人的身体里钻,吸入一点儿便感到心神不稳。
竟然全都是孽气。
“柏树常年被迫接受山怪服用的孽气,才暴长出这许多多余的根须,”薛清极环顾四周,眉头锁起,“和秽肢是一样的东西,此时凋落,阵眼重新归位,便将这些都排了出来。”
他的剑阵和隋辨的重置阵是以肖点星为交接点并在一起的,同时撑着两个阵,哪怕剑阵大半都是薛清极在运作,肖点星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此时被孽气一侵扰,登时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心浮气躁气血上涌,隐隐多出许多自己没有过的怨愤。
其他几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胡旭杰早就化成人形跌坐在地,眼神发直发狠地盯着虚空。
混乱间听到一声怒喝:“稳心定神!仙门第一训难道全忘了么?”
薛清极这一声怒斥仿佛混沌的浑浊泥潭里砸入了一颗巨石,令几个仙门小辈儿找到一丝神智。
董鹿立即盘腿端坐,满头大汗掐了几个手诀,隋辨和肖点星随后跟上,三个仙门小辈儿低声齐道:“记得!”
能入仙门者并非单纯有天赋有灵力,更要紧的是得明白修的是什么。能忍性能摒弃痴念,能与自身怨愤嗔恨周旋,这才算是有了入门的资格。
老棉也缓过一口气儿,他双腿毫无知觉,外界的孽气唤起体内被寄生的部分的痛苦,口中呕出几口血,却仍强撑着对胡旭杰道:“大胡,支棱点儿!难道要在仙门面前丢老堂街的脸?”
胡旭杰的眼神几经变换,最后干脆拽过一只山老鼠,让耗子强咬了自己好几口。
“你怎么比老子这被寄生了一部分的老头儿还容易被动摇心智?”老棉骂道。
胡旭杰脸色青黑,扯了扯嘴角。
见小辈儿们都已经暂时稳住,薛清极这才来得及也掐了几个诀,勉强咽下口中再次翻涌起的甜腻,但旋即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头疼,差点儿没能站稳。
他魂体早在千年前接受过拔孽后有了缺损,自此便十分容易被孽气侵扰,但世间处处有孽气,年少时他心性不稳应对无力,常疼得受不了,加上失眠,长夜便格外难熬。
他那会儿还不大会打肿脸充胖子,也不知道伪装自己在严律面前的形象,常悄默声地摸到严律的屋里,见严律已经睡熟了,便拽着自己的枕头挤到他身边儿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