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冰柔则说道:“卫侯太过于聪明,喜欢什么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似你这样聪明人,自然绝不会喜欢有个愚人在你头上指指点点。太子愚笨,也还罢了。可哪怕如陛下跟皇后这样聪明人,你自也觉得及不上你。若要无人掣肘,自然还是独揽大权,方才十分畅快。”
她这样窥探,想要将卫玄看透,看破卫玄真面目,看到他那疯狂的可怕野心。
谢冰柔想要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卫玄的下巴湿润,谢冰柔拿着蘸水去须刀的手也不由得微停顿。
卫玄想了想,则说道:“小时候我便被送去山中,远离父母,也没什么亲缘。师尊更是对我说,不必将他放在心上。说起来,哪怕是入了世,我仿佛也很难跟世上之人结缘。”
“不过五岁那年,我曾经过一个村落,那处因为山贼滋扰,已经破败荒芜,只有稀稀落落几处门户。那年我被接回家中,只不过区区几年光景,那村落却又变了光景。那里新移来了人,有人便有了人气,于是便没那么荒芜,还有些小孩子跑来跑去。”
“那样变化真是令人惊奇,就像一蓬蓬的荒草,只要上天给些雨水,就能受了滋养茁壮成长。这俯视几乎不可见的微末百姓,却又这般顽强,好似只要稍稍喘过气,就能疯狂生长,人始终是这世间最顽强的生灵。”
他嗓音亦缓了缓:“这也是我第一次对世间生出赞叹。”
卫玄望着谢冰柔:“所以我喜欢大胤,喜欢到希望缔造一个奇迹,一个强大的长久的帝国之奇迹。我不是想要掌控一个国家,而是想要成就一个国家。一个人若有了一个宏大目标,那么别的什么都会觉得索然无味。那么无论是宗亲之乱,还是列侯勋贵滋生出的野心,于我而言,皆不能扰。”
他气魄和志气是无与伦比宏大,拥有感染人心力量。
若谢冰柔想要撕破卫玄伪装,看到一个卑劣的野心家,卫玄却让她看到了无与伦比的志气。
然后卫玄才回答了谢冰柔问题:“如果我现在非要做皇帝,便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不可承受的灾难,为了它,我便愿意容貌有损,以示自己甘愿为臣。但就像你所说那样,这些无非是手段,哪怕是为人臣子,我也绝不会让人掌控于我。”
他也将自己心思说得很明白,那就是如今的卫玄,想要做一个无与伦比,身份显赫的权臣。
帐篷中弥漫着皂角水的味道,谢冰柔手中的去须刀也已经僵握一阵了。
卫玄目光灼灼看着她,谢冰柔仿佛才回过身来,完成剩下之事。
她已经凉下来,开始变得冷静。哪怕方才谢冰柔确实有所触动,却也并不能肯定卫玄口里所说的话一定是真话。一个人若非行至最后,谁也不会知晓这个人究竟有怎样的目的。
只不过此刻谢冰柔纵然已经凉下来,却也无法否认方才自己被卫玄情怀打动那一刻炽热。
卫玄实在是太擅长蛊惑人心了,他既强势,又深谙人心,不吝付出,甚至会用一些蛊惑人心的信念和热血,让人觉得追随在他身边乃是一桩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冰柔只觉得可怕。
然后她内心深处便生出了一缕憎恶。
她用清水浸了去须刀,这把刀方才离卫玄咽喉不过几寸之遥,可谢冰柔也终究没有刺下来。
这时卫玄蓦然扯过她,将她拉转身,这样狠狠吻住。
他方才一直温文尔雅,无论是谢冰柔意图自裁,还是质问他是否有意做皇帝,哪怕是亲手划破自己面颊,卫玄都无半分激动。
可如今,他却像是沉寂火山被点燃。
两人身影交叠到一道,空气中是皂角水的味道。
谢冰柔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去须刀,用力使得手背青筋浮现。
她想卫玄方才不断提及他自己的重要性,说得仿佛将天下苍生绑在他身上,不断描述他是如何的了不起。
仿佛以此为质,谢冰柔定然不能将他怎么样。
仿佛谢冰柔一定会在意这些,然后生出隐忍。
谢冰柔白皙手背上绷紧的血管泛起了青紫色,她蓦然将卫玄狠狠推开。
她面颊泛起了潮红,那如染上了雾气的眼眸里却也平添几分锐意。
谢冰柔蓦然转身离开,一句话也没有说。
卫玄盯着她纤秀身影,蓦然想,也许冰柔对我的看法已经软和几分。哪怕明明知晓是自己步步紧逼,设下如此局势,使得谢冰柔不能伤及自己。但他心中那缕妄念却不断滋生,只盼一切当真能顺自己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