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武王过世后,陈芳便被拘了出来,也受了些折磨和羞辱。他虽留了一条命,却也是油尽灯枯。
这一路上陈芳只是咳嗽,也没别的什么言语,看着也并不是很好。
谢冰柔入了马车,只见陈芳用一片轻纱遮面,只露出了一双闪闪发光眼睛。
隔着几层薄纱,谢冰柔也隐约可见陈芳面颊之上有几道猩红伤痕,显然是被毁了容的。她也不敢多看,也替陈芳号脉。
男子手腕十分削瘦,亦是伤痕累累,脉细也是微弱之极。
谢冰柔一模,便知晓不好,对方也不过吊着一口气。对着陈芳,谢冰柔也不好说什么。
可她纵然不说什么,陈芳也已经窥出了几分端倪。
他让谢冰柔离开,又唤来卫玄,谢冰柔人在马车车头,也能听到内里传来言语。
陈芳嗓音微微沙哑:“我素来爱惜容貌,如今油尽灯枯,面目可憎,羞于见人,也是活不了了。但小卫侯,我此生行事,一向随自己心意,也绝不会后悔。我也不惧死亡,只是想要亲眼看到武王一脉覆灭。”
“我死之后,你挖了我一双眼睛,挂于城楼之上,使我能亲眼看见淄川武王一脉的下场!”
哪怕是油尽灯枯,陈芳嗓音里亦透出了几分狠意。
听着这般血淋淋的要求,卫玄眼皮也不眨一下,他眉宇间似凝结了高山的枯雪,冷静得没有一丝动容。
他静了静,然后说了声好。
马车里也没说话声音了,只有陈芳略粗重呼吸声,然后就是一连串的闷声咳嗽。
那咳嗽声停止时,内里也就静悄悄,连那重浊的呼吸声也是没有了。
谢冰柔便知晓陈芳人已经没了,她听着马车里有些动静,却不好去看。
也不多时,卫玄从马车之中出来,脸上却添了一张青铜面具。
据闻陈芳从前容貌俊美,虽武技出色,却易被人看轻。后来陈芳来到青州做了这个校尉,便做了一个狰狞些的面具,总是戴在脸上。
如此剿匪平乱时,旁人也不敢轻瞧了去。
谢冰柔忽而微微有些难过。
她和陈芳不算相熟,不过为了对付祁宁,也打听了一些淄川之事。过世的老武王也不是什么好人,不但对治下百姓盘剥厉害,横征暴敛,还酷爱修建陵墓。每年老武王都征召民夫,为自己大肆修墓,百姓除了各项苛捐杂税,还要服役修墓,日子也是苦不堪言。
直到陈芳身为青州郡尉,常来巡视,老武王方才收敛一二。
据说当初以陈芳的出身和名声,也会又更好的去处,可他偏偏却来了淄川之地。想来也是年轻气盛,自有一番抱负。
未曾想不但客死异乡,死前还遭受了一番折辱。
如今这张面具却戴在了卫玄脸上,入了淄川王城,大约武王这一脉也会觉得这场噩梦经久不散。
杀人诛心,大约就是如此。
谢冰柔心里猜估着卫玄的用意,人又向马车里看了一眼。
陈芳已经死了,眼眶处却是两个血窟窿,观之触目惊心,一双眼睛竟当真让卫玄这样挖了出来。
谢冰柔不知怎的,并不觉得害怕,反而隐隐察觉到了卫玄的决心。
无论整个淄川之地有怎么样的血色迷雾,遇到卫玄这样锋锐之人,大约必定是会被清扫干净。
谢冰柔想起那个纠缠自己的噩梦,隐隐也猜出几分端倪。卫玄是有意削藩固皇权的,只看他如此布局,步步为营,就能看出卫玄的打算。
南氏是吴王的心腹,就如眼前的淄川一样,也属依附于一个藩王。
难道卫玄后来是杀红了眼,行事越来越极端?
谢冰柔心里沉甸甸,这倒并不是谢冰柔所乐见的了。
第100章 100
这时侍卫长亦小心翼翼试探:“王爷可要将小卫侯拒之城外?”
卫玄两千精锐入城, 祁宁处境便显十分被动。
祁宁面色却是变了变!
若按朝廷之制,青州郡守、郡尉是有权巡视监督藩王属地的,亦是中央对地方藩王一番掣肘。
若非如此,父王也不至于受制于陈芳, 乃至于束手束脚。
如今拒之, 旁人瞧来, 便是已生出忤逆之心。
加之如今朝廷本就有心挑剔,说不准还会趁势发落。祁宁虽万般不愿, 可终究也说不出拒之。
天空残阳似血,卫玄戴着这片狰狞面具, 宛如一尊凶神, 如此缓缓入城。
谢冰柔忽而升起一个奇异的念头, 她觉得淄川王这一脉,许是会没了。
如若祁宁不管不顾,今日非要将卫玄拒之城外, 说不准还能苟一苟。如今卫玄却仿佛一尊凶神,这般踏入了淄川心腹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