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真是不像样。”
母亲伸指在他额上嗔怪地一戳,旋即蹲下来,用手细细替他将凌乱的头发理顺。
她的眉毛弯弯的,像起伏平缓的小山。她的眼睛里总有云一样多的温柔笑意,从不吝啬抛洒给他。她的声音像春风一样,柔和婉转,哪怕是嗔怪自己的时候,也舍不得高声责骂。
凌乱的头发很快被母亲理好,重新挽了个发髻,母亲用白玉冠代替丝绳,小心打扮整理完毕,再细细打量他。
看着他清秀可爱的五官,一身白衣裳衬得他更像个小神女,母亲便笑了一声,将他环入怀中,怜爱地摩挲他圆圆脸蛋,柔声唤他:“我的弦弦儿越长越好,还这么聪明,这么听话,你父亲见了一定开心。”
烛弦的好心情被“父亲”两个字瞬间打落低谷。
他不喜欢父亲……不,或者说,他惧怕,因极少见到他,因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什么暖意。父亲多数时候是连话都不与他说的,甚至不许自己在外面提到他,见到了必须装不认识,没看见。
藏不住心事的烛弦把所有不情愿都放在了脸上,果然惹得母亲又在他额上一戳。
“不许板着脸,他可是你父亲。”母亲谆谆善诱,“只是……有些难处,他没法把疼爱你的心表现出来,但他最疼爱的一定是你,叫他看到你这副样子,他该多难过?”
真的吗?可烛弦总觉得这是母亲的一厢情愿。
母亲站起身,牵着他的小手慢悠悠沿着回廊往外走,声音也慢悠悠的:“这次是吉光帝君的寿宴,不过吉灯少君前些日子不幸殒命,他心里一定难受得很,你要乖乖的,别在駺山胡闹,爬树钻泥坑可不行,不然回来罚你跪三天。”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笑意甜甜的,像有一层粉霞敷在了面上。
“又能见到你父亲了,他叫咱们去的,一定是有什么好消息……对了弦弦儿,在外面不可唤他父亲,小心别犯错。”
他才不会犯这种错……烛弦在心底小声辩驳,想让他叫都难。
可真不想去什么駺山,只想在家里跟母亲玩,但他的不情愿从来都没啥用。
烛弦满心不爽地上了长车,一路往駺山行去。
--------------------
修改的时候发现祝玄母亲的身份背景出了点错,今天的更新来不及改了,明天改,争取多点字数。
第75章 哀风吹皱天上月(二)
路上母亲见他圆鼓鼓的小脸始终拉了三尺长,便耐心哄他:“你和你父亲相处的时间太少了,你不了解他,他对你也不知如何是好,以后天天待一块儿,我才不信你不喜欢他。知道么?你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烛弦一听这话,脸反而拉得更长。
神族出生后,名字里的第一个字乃是天定,第二个字便由父母长辈取。
他本来就不喜欢“烛”这个字,听起来弱弱的,不过听说吉光一族有个吉灯少君,“灯”字还是天帝送的,有个人跟他一样拥有弱弱的名字,心里总归舒服点,再说“烛”是天所定,勉为其难倒也罢了。
但后面那个“弦”字分明取得更随意,多半只是父亲玩弓箭的时候张口就来。
母亲柔声道:“弦既可锐利到伤肉见骨,又软得随意盘绕,怎会不好?何况弦绷得太紧易断,也是你父亲的告诫与苦心,要你知道张弛有度的道理。”
母亲总是这样,父亲的任何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必要夸出一片花海,但小小的烛弦还是被说得开心起来,面上重新现出笑容。
到駺山时,宾客已来了许多,但烛弦几乎一个都不认识。
母亲很少出门,更少带他出门,倒还是烛弦自己调皮偷偷溜出去玩的次数多一些,因谨记母亲反覆强调要他乖,他果然乖得很,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不慌不忙,甚是温文尔雅。
待会儿不管是见父亲还是见其他宾客,若能被夸两句,母亲一定笑得更开心。
烛弦这样想着,却始终没如愿,母亲牵着他的手,几乎是避开宾客,专挑暗处走,偶然遇见几个眼尖的宾客,投来的目光也不是赞许,而是错愕与疑惑。
烛弦忍不住抬头偷瞄母亲,她面上还是笑意隐约,眼里满是期盼。
她开心那就行。
给吉光帝君送上贺礼后,母亲终于遇到相识的宾客,只吩咐烛弦:“駺山的半山腰有九株万年樱,可好看了,你去那边看看。别到处乱跑,駺山山势险峻,你还不会腾云,摔坏了别哭。”
烛弦撑了半日好架势,早有些不耐烦,听说有万年樱看,立即脚不沾地窜出去。
他还不能腾云,看不出山势险不险,只觉得这里好高,白纱般的云雾就在身边游曳,落在金顶宫上的阳光比他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