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同后厨的厨子一起,住在后院腾出来的杂物间中。”大难陀说。
千寻子一喜,不容置喙道:“那便把你的杂物间腾出来,给我等住一住,后院临近温汤池,夜行疲乏,我等正好泡个汤,解解乏。如此,也不吵到其他人。”
“这、这这,客官这可使不得,实在是消受不得贵人深恩!”大难陀支支吾吾。
千寻子冷笑一声,将臂弯中的拂尘一挥,喝道:“你这博士莫不是怕我等亏了你的银钱?”
他身后几个术士顿时齐齐从喉咙里发出“訇訇”声,横眉冷对,气势夺人。
大难陀吓得臊眉耷眼,一迭声赔不是,千寻子这才道:“那便着你立刻去收拾出来,休再多言!”
大难陀看看张九山,又看看李时胤,表情歉疚,口中念了几句“客官对不住且稍等”,这才一脸苦涩,提步去了后院。
张九山看完这一出,莫测一笑,心中顿时想明白了。千寻子这贼驴道最是爱占便宜的,如今再三推诿,那二楼要么是有什么邪门的地方。
要么就是这伙计住的杂物间,与法宝的下落有关系。
张九山略一思忖,对着身后几名门徒振臂一呼,道:“徒儿们且随我来。”
说着便抢步追着大难陀的脚步而去。他身后的术士忙解开拴住昆仑奴的绳子,牵着小奴一窝蜂追上,脚步杂沓,转眼就消失在了大堂。
千寻子愣住了,捋捋须,没反应过来,他身边一个机灵门徒提醒道:“师叔,张九山这是学您呢,这学人精存心给您不痛快,要不咱们杀进去?”
千寻子这才反应过来,恨得牙痒痒,将手里的酒碗“彭”地一声砸碎在地上,才怒道:“这啖狗屎的张九山!”
本来他还在忖度如何拿下对面的貌美小娘子,稍后来个鸳鸯戏水,此时眼见好事被搅和,便多看了寅月两眼,咬咬牙,拔腿去追。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进去占地盘,不能便宜张九山这崽种。
言毕,一行人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群人跟着大难陀,匆匆忙忙走到僻静后院。
大难陀掌了灯,烛火跳跃在他脸上,他回首对众术士道:“客官,小人那蓬门荜户,唯恐招待不周。何况、何况……”
张九山见他说话吞吞吐吐,不耐道:“贫道乃是出家人,风餐露宿,夜宿山谷也是常有的事儿,你这博士矫情什么?”
“不是,”大难陀为难极了,“这倒不是……”
“那究竟是什么?你若再要啰嗦,仔细我等不客气!”
大难陀十分为难,可又惧怕他们人多势众,左思右想道:“既然高人坚持,那请随小人来。”
说罢,一行人终于来到大难陀的房间前。
吱呀——
大难陀掌住铜环推开门,屋内黑黝黝的,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怪异味道,说不清是什么。
“客官,这便是小人日常起居的卧室了。”大难陀肃手让客。
张九山手腕一转,掌中升腾起一簇幽蓝火苗,四下里都被照亮,他一撩下袍,便径直越过大难陀走进了房间。
这房间倒是宽大方正,空空荡荡,对设两张匡床,还有溺器,角落堆着一些杂物,尚且算洁净。
张九山四下张望,却并无什么发现,也不知那千寻子为何非要住这一间。
大难陀道:“客官,这间房仅有两张床,却不够您几位安歇的。”
“我等乃是出家人,纵然是幕天席地,缘身一衲一绳床,也未尝不可,你这博士吞吞吐吐,究竟是为那般缘故?”张九山道。
大难陀还没回话,那边张九山却皱眉蹙额,掌心的幽蓝火苗烧得更旺了些,他盯着墙壁上的一幅画,凑近细看,又回首打量大难陀。
众人也被张九山此举吸引了目光,纷纷凑过去,却见那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遗像。
遗像上方有黑色绸布扎花悬挂,遗像下方用扭曲的波斯文写了谥号生平,众人都不识那波斯文,自然也读不出个所以然。
而遗像中的人,高鼻深目,大眼睛络腮胡,跟大难陀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遗像里大难陀的络腮胡稍短,不及此刻活生生站在身边的大难陀浓密,瞧着面目也更年轻些。
想来应是他少年时。
张九山不由生疑,这大难陀确实是个活人,纵然身在夜市,身上难免沾染了阴煞之气,可魂器完整,有血有肉,自己不可能连这点儿小事儿都看走眼。
可既然是活人,怎么倒先挂上了遗像,这样晦气,显得很是妖异蹊跷。
“客官,小的曾在长安犯过命案,被长安县通缉,苟延残喘来到掬月于天实属为避祸。这掬月于天是避祸的好地方,可小人毕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活人,在此地见多了,总觉得自个儿活不久……就怕死后无人收敛祭拜,便提前在房中设祭,替自己张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