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天天在莲池畔喂鱼浣足,是在追忆往昔?
“永不凋谢,太过圆满,总觉得缺了点生机。就像人一样,若是太过完美,没有一丝缝隙,是很难与其结交的。”李时胤淡道。
寅月扬起脸来,似笑非笑地道,“那你岂不是很喜欢我?”
李时胤冷哼不屑。
寅月又笑眯眯地问:“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那我也问一个。”
李时胤“嗯”了一声,夜风拂过,显得这声线温润如玉石之声。
她转过脸去,声音轻轻的:“你会为了天下苍生舍身取义吗?”
“不会。”
李时胤坦然,“若是天下苍生需要我牺牲,那我还在意苍生做什么?我也是苍生中的一个。”
真是油盐不进,一块铁皮。
其实寅月一点也不意外,此人眷恋红尘,又怎么会为这种滑稽缥缈的理由放弃俗身呢。换了是她,要是谁突然跟她说“你愿不愿意为了苍生去死”,她立马就送他去死。
寅月回过头,见他正专注地看过来,一双漆黑眼瞳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像窖藏着一段冷烟,看不出情绪。
她心头涌上一股要作弄他的恶劣情绪,于是飞快凑过去,拨了拨他纤浓的睫毛,眨眼就化作一阵烟消失了。
“那最好了。我最讨厌那些大义凛然之士。”
空气里只余下一声叹息似的低斥。
第28章 鬼婴莲蓬
火伞盖天,夏日恹恹。
寅月回到李府之时,正与一名荆钗布裙的妇人擦身而过。
那妇人身着一件藕色襦裙,裙子洗得旧而泛白,发髻高耸,只簪着一根竹簪。她容貌秀美,两鬓微霜,一脸忧心忡忡。
与人擦肩而过之时,只垂下脸不敢看人。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长期处在一种压力中,令她变得特别回避,见到生人,只敢且战且走地避让着,唯恐多生事端。
像是多瞧她一眼,都能惊到她。
于是,寅月盯着那妇人多瞧了几眼。
妇人眼见那妙龄少女含笑盯着自己看,神色里全然不带恶意,这才微微朝她颔首示意。接着便步履不停地上了马车,匆忙离开了。
回到内院,见李时胤与李卿乙、白溪正在院中叙话纳凉。
李卿乙一瞧见寅月,就连忙招呼:“寅月姐姐,你今日去哪里了?快来吃杨梅奶酪果浇。”
寅月身形一晃,就落座在了亭中蒲团上,端起琉璃盏就舀了一勺杨梅奶酪送进了嘴里。
冰凉沁人,酸甜丝滑,实在消暑。
寅月长吁出一口气,全身的暑热一驱而散,脑中顿时清明起来,这才慢条斯理道:“去了一趟掬月于天的多宝阁。”
李时胤看过来,忍不住问:“去多宝阁做什么?”
寅月埋头舀了一勺果浇,又拿起玉盘中圆滚滚的杨梅,才道,“上次让多宝阁帮我留意一些善果的消息,今日我便是为此事前往。”
“哦,那你得到什么消息了吗?”李卿乙凑近问,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不过,夜市白天不是休市吗?”
“带了两团魂体回来。”寅月随口道,“又不逛集市,管它休不休市呢。”
说着,她手上捻诀,四下里平地生劲风,两团惨白的光华从她袖中蹿出,扑向了莲池,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隐入了还没有成熟的莲蓬中。
接着,那两支莲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大,似是已经成熟了,泛着油绿的色泽。
白溪瞠目:“明明还没到莲蓬成熟的季节!”
本来还计划以后采摘莲蓬,看了她的施为,他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寅月笑了笑,指尖又浸了一手的乌紫色杨梅汁,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你们吃过人醢吗?”
见众人一脸茫然地望着她,于是她解释道:“人肉酱。”
三人的表情都裂开了,只静静地看着她。
寅月熟视无睹,两弯细长的眼弯成了两把珵亮的刀,吐着丝丝寒气,“凡人吃人的先例可数不胜数呢。譬如这人肉肴馔‘醢’,便是流传千年的美食。”
关于“人醢”,不光《左传》有记录,《吕氏春秋》和《礼记》都有载述。
《吕氏春秋》里有述:“昔者纣为无道,杀梅伯而醢之,杀鬼侯而脯之,以礼诸侯于庙。”
说的便是纣王残暴,把尽忠直言的梅伯剁成肉酱,又将鬼侯煮熟做成了人肉脯。然后将这二人的肉,赏赐给了朝堂上的群臣。
《礼记》里则说,“孔子哭子路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
孔子的得意门生子路,因为参与了卫国政变,最后被剁成了肉泥。孔子闻言大恸,将家里的肉酱全部倒了埋了,再不吃肉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