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胤脑中走马观花地过了许多事情,从前也曾听师祖说起,这世上有羽化登仙的,有被仙人点化成仙的,但这种一命换一命的邪门之法,还真没听过。
“即便我死了,我也没答应要同你去上界,更没答应要和你有个什么,我还是那句话,我活是衍门人,死是衍门鬼,一生志存大道。你不要痴心妄想。”
“嗯嗯。”寅月笑着颔首,等你死了,还有个什么以后,死了就死了。
“对了,我还有一事想问,我若死后,这家中的……”
他正伤嗟,话也未说完,却听寅月又奇怪地打断他,“且慢。”
然后便见她不知从何处捞出一个铃铛,那铃铛横在身前,越变越大,通身金光纯澄,炫光莹皎,璎络环绕,华彩流淌,一看便不是凡物。
铃铛悬浮在虚空之中,李时胤看见寅月口中念念有词,但他没听见她念叨的那句,“他既然愿意,为何不响?”
只看懂了她面上的疑惑,和不耐烦。
那铃铛还是晃晃悠悠地浮动着,李时胤催促道:“要多久?”
“马上。”
李时胤将剑横在脖颈,还未动作,却听她又急急打断:“等等。”
“到底做什么?”
“你先高声吟诵‘且以我命,助尔度厄,我愿归天’试试,说完再动手。”
“我没有答应这一条。”
李时胤却不理她,横剑在脖,心中纵然万般不甘,但仍存了死志,他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君子之道,自然明白答应了便要做到。
但没答应的,不在此列。
然而还没动手,就被人握住手腕,寅月一脸狐疑盯着他看,“你不是自愿?你得自愿懂不懂,这不是我强迫你,而是你在履行承诺,你得发自内心……你反悔是吧?”
李时胤气不打一处来,“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是不是耍我,你要杀便杀,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任你折辱。”
寅月沉默地盯了他良久,终于憋出个切齿的笑来,劝道:“你就念一下,不过几个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两人僵持半天,李时胤终于妥协,然而众生铃响也不响,寅月撤法收了宝剑,将人驱走后,把那破铃铛捏了个粉碎又还原,这才招来了司中星君。
司中对这番遭遇似乎了然于胸,并不诧异。
“你的意思是他骗我?”寅月面露愠色。
司中诚惶诚恐道:“并非是骗。”
“说到这个自愿,并非是口头自愿就算自愿,而是要发自真心,要能感应众生铃,令其鸣响……可见他虽然答应了您,其实并非真心实意。”
寅月默然。
难怪这差事历经数次轮回,也没办下来,不仅是因为他确实难搞,这规则设置得也很可笑。
司中小心觑了一眼疯神的脸色,战战兢兢道:“请上神忍耐,此事也不能急在这一时,您得充分得到他的信任,再徐徐图之。”
“此话怎讲?”
“凡人有句话说得好,杀人不能露杀意,您得情真意切到自己都信了,过了自己这一关,才能骗过他本人。届时,您再下手也不迟。”
司中正滔滔不绝,冷不丁却见池中一汪水飞旋而起,疾若闪电般朝他面门射来,他立刻举手投降,刚一抬眼,就见寅月笑着凑近:“真有意思。”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闲太久了,非要给我找个事儿干?”
司中哭丧着脸:“小仙岂敢。您也知道,天道的规矩素来古怪,咱们也确实没有旁的办法。”
“我与他早有交恶,要取得他的信任谈何容易?”
司中娓娓道来:“正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寅月咂摸其中真意:“助他取善果?”
“欸,上神英明。”
“那不是南辕北辙吗?”
“找齐三千善果谈何容易,您只需在找到善果之前完成计划就行了。”
寅月闭眼,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司中忙不迭地点头,“将军这半魂眷恋红尘,尘缘重,轻易不肯归天。须得上神劳心,多下一些功夫。”
话音一落,对面人也消失不见了。
李时胤在书房刚好刻完了木符,正将白溪摘来的两支莲花修剪了枝段,插到一个细颈圆肚瓶中。
大案上还摆了两三支含苞待放的桃花枝。
冷不丁一缕幽香从外面飘了进来,眨眼间便见一抹水荷色人影落地,目光落在案上的花蕊上。
李时胤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她,语气冷淡:“方才可是你主动打断,现在改主意我可不答应。”
寅月眸色幽亮,言简意赅道:“我不改主意,我们聊聊别的。”
李时胤握着剪刀的手一顿,眸心终于落到了她脸上,大感不可思议道:“哦?谈什么?我与你有什么好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