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寒暄客气了一阵,李时胤这才告辞离去。
临走前,寅月远远望见那手里握着蒲扇的小嬛,正不停地举袖拭泪,朝着他们张望,似乎有话想说。
“小嬛姑娘是家生子吗?”寅月问管家。
“正是,”管家道,“小嬛与夫人的感情甚笃,从小一起长大,伺候夫人多年。”
寅月又远远瞧了她一眼,终于还是走了。
回到李府,吃过晚饭之后,众人在院中赏月,恰好聊起了此事。
白溪一脸艳羡:“顾夫人即便如此不适,心中还时刻惦念着顾诸仓,这便是真正的相爱了吧?难怪长安城都传他们是顶顶恩爱的夫妻。”
李卿乙却有些不认同:“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毕竟她不适成这样,还不去看大夫,是不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李时胤若有所思:“不知是在坚持些什么。”
寅月探出身子,用手划着莲池的水,一红一白的游鱼被她捞出水面,看了又看:“霍,怎么这样胖了?”
另三人都围上来看。
白溪啧啧称奇:“寅娘子,不可以给它们吃太多!”
李卿乙却道:“果然府中有神族福德,我都觉得它们快要化形了?”
“只是发福罢了。”寅月道。
李时胤看着她绸缎般的乌发,露出了个极温柔的笑。
翌日,寅月起了个大早,她披着李时胤送她的蟾衣,踏着朝阳出了门。
此行,正是去东极之巅。
门口两尊狻猊犯了难,因为它们都想出去玩,寅月只好全部带上。
片刻后,一神两兽便消失在了天际。
此刻,在遥远的东极之巅上,那被封印几千年的三个残影,正仰起颈来,缓缓地睁开双眼,缓缓地舒展身躯,听着筋骨辟啪作响……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而她却一无所觉。
*
临近年末,李时胤开始清点家中各处铺子的账目,他在书房窝了一天,算盘碰珠声几乎也响了一天。
日常许多账目其实都是白溪在管,他只在年中与年末查一查错。
到傍晚吃晚饭时,才发现少了一个人。李时胤只当寅月又去了哪里消磨时间,也没多问。
可到了第二天,她仍旧没回来。他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门口的两尊镇宅狻猊也不见了。
及至第三天,人还是没回来。
李时胤忍不住,去找了笛纨。
笛纨一想便明了了其中缘由,可也没将实话告诉李时胤,只说她本来有神职,应该是去处理那些细务了,让他不必担心。
此事笛纨谁也不打算告诉,若是被上界晓得了,那定然会惹来麻烦与非议。待李时胤走后,她打开帛镜确认了寅月的安全,才稍稍放下心来。
时间一晃就这样过了五天。
李时胤连日睡不好,也没什么心思处理手中的琐碎事务。那些待查的账目,要赴的约,他统统都推掉了。
他趁机回了一趟衍门,看望了师尊和众同门,料想着等回到李府,她一定办完事回来了。
但没有。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温度便骤然降了。
夜雨滴落空阶,巷口的青石板已经被雨水冲刷的珵亮,李府门口的灯笼通宵达旦地燃着,照亮着回家的路。
李时胤披着单衣枯坐在廊庑下,正用丝绢擦拭着一根根符策,正是权大留给他的那些。
矮案上的博山香炉燃着香,烟雾笔直而上,香气氤氲。雨水缠绵地打在檐铃上,像一首哀婉的竹溪曲。
一夜漏将尽,万里人未归。
烛花摇影,忽明忽暗,李时胤将一壶茶喝得寡淡无味,这才想起天已经快亮了。
又过了一会儿,矮案上的烛火再次燃成一滩热泪,倏而熄灭,四周重新陷入了黑暗。
抬眼望了望浓黑似墨的天空,这个秋日的夜晚,真是比他经历过的任何夜晚,都要漫长孤冷。
她怎么一声不吭地走这么久?
翌日,那顾府的丫鬟小嬛又来了,匆匆将李时胤请走了。
李卿乙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听白溪说起此事。
原来,那顾诸仓又故态复萌,对着顾夫人大打出手。众人料定,应该是妖邪又回去作祟了。
李卿乙不甚关注,一心一意地咀嚼食物。
午时过后,风度翩翩的白衣郎君又回来了。他移形换影,眨眼间就落在六角亭中,坐下来优雅地分置茶盏。
“公子,处理好了?”白溪问。
李时胤摇头:“根本没有什么妖邪作祟。”
“啊?”
李卿乙惊讶歪着脑袋,“顾夫人怎么说?”
“她还是坚持,有妖邪害人。”
“若是阿姐在就好了,她定会……”
白溪道:“寅娘子何时才会回来?没有她在,家里的饭菜每日都要剩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