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得知这些苦难其实原本不需领受之时,便显得尤其冤枉、委屈、悲惨。
苏羽又将阳峰失窃一事娓娓道来,人群里的男子也都纷纷落下泪来。他们也恨,可他们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咬着牙活下去。
一个泪眼婆娑的老媪站出来,颤声道:“事关全族,我们投票来决定苏珏里与苏契满的去留……”
另有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我赞成。”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这场投票便有了结果。有六成票数都同意留苏契满和苏珏里的性命,将他们从宗谱除名,驱逐出族,永不得返。
苏珏里十分不服,在场上纵声叫骂,却没有一个人再愿意搭理他。他的家人十分羞愧,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连拖带拽地将他带走了。
苏大厚和那几个彪形大汉终于也明白势不可逆,夹着尾巴四散而去。
待事情平息下来,人群散尽,已经是夜色涌动之时。
寅月、李时胤与苏羽还在篱笆院中,看着苏契满。
苏羽满脸倦色,对苏契满说:“不论如何,我从没有看不起你。族人善良,愿意留你性命。自此以后便是新生,不要再恨了,还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照顾好令堂,不要辜负大家的这份善心。”
“苏姐姐,我都知道。”苏契满又红了眼眶,“我也晓得,我迁怒了许多无辜之人。以后山高水远,请你多珍重。”
荣螺鬼长吁出一口气来:“幸好,幸好。苏兄,你跟我走吧,你我命运一体,我总不会让你随便死了。”
苏契满对着他拱手一揖:“多谢荣螺兄的盛情,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只是家母病弱,常年卧床……”
荣螺鬼一摆手,“这都是小事,我自有法子可以解决。”
一旁负手而立的寅月回过头来,与李时胤交换了个眼神,用袖子压下了一个呵欠。
苏羽对着二人盈盈下拜:“这一回实在是多谢二位。”
“苏夫人不必客气,事情妥善解决了便好。”李时胤客气道。
苏羽心潮起伏不定,苦笑道:“或许我族所有人受了割礼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大家齐心协力拔掉了真正的疥疮。以后我们的后代,无论男女,都不必再受阉割之苦。”
苏契满满面羞愧,便同荣螺鬼进了屋子。
几人又聊到苏珏里。
李时胤说:“一切都毁于人欲,可见一个人掌了权之后,会变得多么膨胀可恶。若是没有其他权力形成制衡,他便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苏羽道:“其实,我晓得,苏契满变成这样,罪魁祸首也是因为苏珏里。他骨子里就是冷血的,不将女郎们当成人,也不将苏契满当成人。他鄙视一切弱者,所以他才会纵容苏大厚,纵容所有看起来强大的恶。大家都活在炼狱,总有人会忍不下去,这场大祸总会爆发。”
“那你们投票为什么不杀了他?”
寅月觉得好笑,“这些软弱的善良,何尝不是在滋养他的恶?”
三人都默了一阵。
苏羽终于打破了沉默,热情邀约:“夜深了,还请二位不要嫌弃,暂在寒舍住下可好?”
“那便叨扰了。”寅月点点头。
三人这才回到了苏羽的住处,寅月却觉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第88章 我心匪石
回到苏羽家时,不满八岁的苏琦还没睡,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脑袋一会儿点一下。
苏羽抱着苏琦回卧室,寅月便探头看着一旁的藻井。藻井里头遮满浮萍,有只青蛙蹬腿跳跃,倒有几分闲趣。
她抱怨,“费了老大劲儿,却得不到一粒善果,白忙活这一场。”
李时胤淡笑:“怎么会白忙活。”
寅月瞥他一眼。
“让众生免于苦厄,知悉真相,是一桩大功德。不论有没有善果,你的善举也不必只由它来定夺,我替你记着。”
“花言巧语。”
寅月嗔他一眼道,“那既有我的功德,你怎么酬谢?”
李时胤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目光清澈,“以酒相酬。”
“现在?”
“嗯。苏夫人说蜂蜜酒管够。”
两人取了蜂蜜酒,迎着茫茫夜色,飞往了远处的山丘。
这片山丘长着大片不知名的常青树,四山晴翠,山脚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微微地亮着,那是散落的人家,是人间烟火气。
寻了片浓荫匝地的草地,打算就在这里俯瞰底下万家灯火,仰望整片星河。
李时胤从袖中乾坤取出一张厚厚的波斯短绒地毯,铺得整整齐齐。又点了一盏犀角灯,又拿出博山香炉里燃了香,又拿出一张金丝混织的薄毯放在一旁……
寅月往绒毯上仰面一躺,曲肱为枕,看着漫天星子挂满天幕,什么也没想,宁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