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生的际遇,都系在王勇身上。
而命运的转折点,是王勇不日便要渡劫,修成人身。那之后,王勇将辅助王尔奇登科及第,入朝为官。数年之后,他又会觅得佳偶,恩爱不移,一生顺遂。
这便是他的命数,也是王勇的报答。
可这一切,从他跟灯妖交换阳寿、抛弃王勇之时,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捂热了顽石的人,最终又堕进欲海,再难自救。
“你想好了?”寅月讷讷问。
“是,求神尊成全。”王勇纳头再拜。
“王勇,王勇!”王尔奇忽然撕心裂肺地喊,“是我对不起你王勇,是我错了。”
王勇回头,也哭着道:“主人,以后王勇便不能再陪着您了,请您好好照顾自己。”
王尔奇飘过去,对着王勇嚎啕大哭。
寅月再不迟疑,右手捻诀,四下里忽有阴风四起,山呼海啸般的神力震荡铺开,漫天四野都是极灿烂的金光,如丝缎般流淌着。
李时胤三人以袖挡脸,只觉再也不能视物。
等一切风声尽歇,神力收敛,地上只剩下一具凉透的尸体,和一只汪汪大叫的狗。
王尔奇的魂体注入了王勇体内,鸠占鹊巢。
王勇的妖魂则化成风,魂归天地了。
它什么也不欠他了。
地上的斑点狗似无知无觉地狂吠着,龇着牙,全然不复以往的温驯乖觉。它狠狠地瞪了对面几人一眼,掉头跑了出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李卿乙呆呆地看着如墨般的夜空,喃喃问:“这次没有善果吗?”
寅月掸了掸袖子:“没有善,哪里来的善果?真是亏本买卖。”
“可王勇是善良的啊!”白溪似也猜到了什么。
李时胤说:“王勇的善纵容了恶,它的愚善只成全了自己,却生不出善果。”
李卿乙实在不能接受:“那现在的斑点狗会怎么样?”
“就这么一直一直活下去,”寅月返身往绣楼走,“兴许还在琢磨着,要和那灯妖去交换阳寿呢,哈哈。”
剩下三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李卿乙啧啧两声:“寅月姐姐,既然没有善果,你为何还要相帮?”
寅月头也不回地道:“我自然是没兴趣的,奈何令兄心软,我亦只能跟着心软。”
李时胤也返身往华裕楼走,声音低低的:“这世上许多事,其实都是这样。有时候别说善果,连个结果也没有。”
也不知道在说谁。
夜野岑寂,时间一晃又过了一天。
李府内院,天清气朗。
笛纨将一个纸包放在了长案上,然后贼贼地笑了一声,“颤声娇最好掺在酒中,最为稳妥。”
寅月则将盘中的花炊鹌子切好,见小远端着一些小食往华裕楼而去,连忙招手让他过来。
小远颠颠地端着托盘过来了,寅月看了一眼里头的内容物,都是雕花蜜饯一类的,她不爱吃,便让他走了。
这一折腾,她却忘了问,为什么颤声娇要掺在酒里更稳妥。许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耽搁,就完全颠覆了事态的发展。
笛纨看着长案上一道道精致的吃食,心中一动,便将里头两个没有动过筷的素的,用食盒装好。
寅月看着她动作,问道:“这是做什么?”
笛纨罕见的有些赧然:“带回去给玄相尝尝。”
寅月连忙道:“那多弄几个?你忘了,咱有钱!”
笛纨跟突然转了性似的:“那却不用,他素日里比较俭省,见不得浪费,我这才想带回去。”
寅月愣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来你倒是用了真心的。”
“人和人总会相互影响的。”笛纨熊脸一红。
说不清是为什么,寅月心头一下浮现出一道俊美的身影。他告诉过她,活着一定会有好事发生。这话就像一堆可供取暖的篝火,驱散了她周身的霾。让她一想起那些光亮,就觉得心中滚烫。
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觉得心中一口气顺不上来,迫切地看向了案上的颤声娇。
灵与肉,总得有一个抢占先机。
笛纨走后,夜已经深了,寅月收拾了一下长案,便飘去了华裕楼。
其时,李时胤刚送走他的客人,屋子里茶香氤氲。他身着一袭绛紫色华袍,舒袍广袖,头插一支纹玉簪,曜曜夺人。
他似有所觉地回头,盯着寅月,半晌才道:“人走了?”
“嗯。”
寅月自顾自地往里走,盯着他面前的茶盏看了一眼,来吧,大干一场。
“有什么事?”李时胤坐下来,打算赶客了,他得离她远些。
“我不能瞧瞧你?”寅月说得心猿意马,拿起一旁沸滚的风炉,准备给自己斟茶。
又打什么坏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