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须大汉眯起眼,走上前,一把抢走了孩子的伞,谄笑着遮住了老媪的头顶。
“婆婆不必忧心,在下肖智,只要您不嫌弃,以后我就是您的亲孙子,为您遮风挡雨,孝敬您。”
抹额少年冷笑:“你这嘴脸是挺孙子。”
那孩子见状,吓得哇哇大哭,不依不饶道:“那是我的伞,是我的伞,你还给我!”
孩子嚷着便要举手去夺伞,虬须大汉见状大怒,一脚将孩子踢开,“哪里来的晦气娃娃,不晓得尊老敬老吗?快滚!”
柚子灯滚落到了水洼里,倏地熄灭了。小孩面朝下,满身泥水,发出了阵阵呜咽声。他哭着起身还要上前,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拽住了。
他茫然回头,却见一名华服郎君正蹙眉看着他。华服郎君将自己的伞握到了他手里,淡道:“这把伞给你。”
孩子这才止住了哭声,双眼通红,抽抽搭搭地举着伞道:“谢谢郎君。”
李时胤取出一方丝帕,替他擦了一脸的泥水,道:“快回家去吧。”
孩子却没动,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伞外飘落的细雨,嗫嚅了半晌才道:“那郎君没有伞怎么办?”
李时胤道:“天马上就晴了。”
小童望向天际,却见天顶雷云密布,一道电光劈落,并不是要晴下来的样子。
静立一旁的寅月忽然高声笑道:“欸,前方有座亭子,不如一起去避一避吧?”
众人都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立马兴奋起来,浩浩荡荡地朝着亭子移动过去。
一行人刚坐下来,天顶忽然雷鸣炸响,乌云翻卷,大雨倾盆而来,众人坐在亭中,都不由有些庆幸。
华服绿裳女郎率先道:“方才过来之时,明明没看见这里有座亭子,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出现了?”
抹额少年附和:“是啊。兴许是老天显灵,听到了我们的祈祷。”
众人各怀心思地互相打量。
那枯木似的银发老媪,忽然长长地从胸臆里抽出一口气,缓缓道:“老身这回淋了雨,怕是不行了。”
说完,她竟举袖拭泪,不能自抑。
围着她的八、九个年轻人连忙七嘴八舌地劝解安慰,劝她千千万万不要哭,场面既温馨又诡异。
这厢,寅月三人一边整理湿漉漉的衣衫,一边望着雨幕,闲聊了起来。
寅月收起伞,问那总角孩童:“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掸了掸自己衣衫上的雨珠,讷道:“我姓权,在家中排行老么,大家都叫我权大。”
“倒是别致。”李时胤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
寅月也跟着笑了。
那厢,那几人终于哄得银发老媪收起了眼泪,她却猛地掩唇咳嗽了一阵,虚弱道:“老身这下真是病了,也没几日可活了,现下心中有个残愿……”
虬须大汉双眸精光一现,打断她道:“婆婆您但说无妨,孙儿一定替您实现。”
老妇边听他说话,边摊开捂住唇的手,那枯木似的掌心赫然有一团猩红血迹。
虬须大汉话音一落,其他人也不甘示弱,赶忙表示自己也会尽力成全,却无人关心那老媪的健康状况。
银发老媪缓缓道:“据说,这长安城中有个男子,背上长了一对阴阳眼。这阴阳眼可通阴阳,能见到神鬼佛陀,老身想亲自见一见是不是真的。若你们谁能替我取来这双阴阳眼,我的病估计就会好了,我这病一好,那也能满足他一个愿望。”
她话毕,视线在亭中众人的面上一一掠过,眸中一线精光一闪而逝。
方才还信誓旦旦夸下海口的众人一时竟噤若寒蝉,一片死寂。
气氛逐渐诡异起来,众人面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银发老媪轻声一叹,有些失望道:“看来是老身的愿望太过无礼了。”
这厢,寅月三人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而那阴阳眼修士,李时胤却再熟悉不过了。
此人名唤殷九郎,是衍门前任掌教,乃是李时胤的师叔祖,修为深不可测。
据传,他以一介凡人之躯,已经活了四百年,平生嫉恶如仇,屠妖捉鬼不计其数。
而他背上那双阴阳眼,却是他爱妻的眼睛。他与爱妻同修大道,在成仙之时遇到大劫,永堕虚无,再不复返。
于是殷九郎就带着她的眼睛看世界,一人两双眼,仍在这世上苦苦寻觅着。
虽说他已经脱离衍门,成了一介散修,但修为却不得了,寻常妖鬼都不敢靠近。何况,那双阴阳眼更是收敛了他已故爱妻的全部修为,是他的回忆,更是他的命。
谁敢觊觎,岂不是找死?
一名红衣女郎道:“这修士成仙不过是临门一脚的事情,他却自愿放弃成仙,守着那双阴阳眼,像鬼魅一样游荡在这世间。若真要取他的阴阳眼,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老婆婆,您这愿望实在是有些刁钻呐。小女郎惭愧,实在不是此人的对手,就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