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以后,每天傍晚下了课,她都不急着收拾书包,而是默默地拿出作业来写。
等到值日生做完值日、班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后,她才会转过身来和他说上几句话,或是干脆抱着书坐到他身边来。
她都会在心里算好时间。估计着他爸爸快到学校了,她就会收拾好书包,一个人走路回去。启轩总是让她跟自己一起走,他爸爸可以送她。
但是星榆怕麻烦别人,又担心他爸爸会不会对他们两个人走这么近有点看法,只好拒绝了。
启轩问,为什么不叫家里司机送一送。
每次看她等到那么迟还一个人回去,他都有点于心不忍。
星榆笑道,“我家离学校才几步路?开车得堵到什么时候去?”
启轩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了多么傻的一个问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光顾着担心她,把其他的事都忘到脑后了。
而在这一周里,那个郑薇薇出现在他们班的频率越来越高。大课间的时候、午休的时候,或是放学的时候,她都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到他们班。
最常用的理由便是来送零食给启轩。她很聪明,总是不等启轩拒绝,把东西往启轩桌子上一放,挤眉弄眼地笑一下,好像两个人熟悉到有一种不需言语的默契一般,随后就欢快地跑走了。
她知道启轩不会为了一点儿小东西还特意追上来还给他。她心安理得地利用着这一点,为每一次的成功而满足。
她也知道,启轩也几乎不会碰这些东西,都是把它分给其他的同学。但是她仍然满足于此,像是久未尝糖果的孩子拼命从高高的架子上够到了一颗糖。
稀有却甜蜜的满足,用了一点儿小把戏努力争取到的满足。
郑薇薇的出现,也让启轩格外注意星榆的情绪,生怕任何一点儿不当的举动都会惹得她不开心。即使多数时候星榆都是笑眯眯的,一如既往欢快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谈不上忽冷忽热,在学校里和他的日常交流几乎都是学习一类的事情,但是奇怪的是,启轩好像与她有某种感应一般,偏偏就能察觉到一切细微的变化,比一台精密的仪器还要灵敏。
她微妙的情绪变化,能改变周围的磁场,通过一根无形而有力的绳索牵动着他,掌控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觉得,她没法了解自己的这种心情,他只能千方百计地让她知道:他时时刻刻关注着她。
所以,他会趁她不在座位上时,偷偷拿过她桌边上的书,或者刚发下来的作业,用自动铅笔飞快地画上一个小人,或者写上几个字,诸如“你又换皮筋啦”、“又下雨了哎”、“最后一题都对了,不愧是你”这样的话。
既然他现在脚受伤了,他几乎无时不刻不在座位上,这样的事对他而言更是得心应手。
她每次回到位置上,看见纸上陌生而又熟悉的笔迹,都会回头冲他笑一下。
安静而毫不声张的笑容,让他觉得,被困在这个座位上,不能跑不能跳又不能打球,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愿意一直困在这里。
一日,星榆像前几天一样,依然是等到六点多才离开学校,往家的方向走。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边上一家银行里并肩走出一对男女。那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留着一头亚麻金色的长卷发,从星榆的余光里仓促地闪过,让星榆不由得转头多看了几眼。
那个女子身边的男士,有几分眼熟。被车水马龙和城市灯火点燃的夜色,让人的脸庞看起来处在清晰与朦胧的交界。
城市里的人来人往,就像是被泼上了一小杯清水的油画。
而这油画里的其中一个影子,缓缓地走了出来,在路口的灯光下驻足。
走出了水雾的掩盖,清晰地映在星榆的眼前。
那是她父亲。
不过边上的女子,她没看清。但她猜,应该是那个阿姨。
绿灯亮了。
星榆默不作声地收回了目光,被高峰期涌动着的人潮裹挟着,离开了那个路口。
回到家里,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苏燕清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汤,向她扬了扬下巴,“洗手吃饭了。”她也没有问星榆为什么这几天都这么迟回来,只当她是在学校做作业。
“今天你做饭呀?文姨呢?”星榆有些惊奇,一边应道,一边放下书包去洗手池。
“文姨生病了,休息一天。”苏燕清说。
“啊?她还好吗?”
“小病,不要紧。”
白星榆洗完手出来的时候,苏燕清已经先动筷子了。她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夹着菜,另一只手端着碗。那又长又亮的梅子色指甲衬得那只白瓷碗像一件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