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责骂没有到来，他记得很清楚，李云舟站在自己身后，伸手摸了摸他满是沙子的，花得不成样的小脸，笑呵呵地说出了最让老师为难的话。
道歉可以，但得这个小朋友先。堆出个成功的沙堡也并不简单，那是他认为重要的东西，珍视的东西被人莫名毁掉，总需要一些赔偿才行。
小小的李江燃成功收获了人生中第一个道歉，即使还有些余气未消，最后却也算是说出了那句对不起。他记得那天从医院回家以后，李云舟没有将自己直接送进浴室，而是将屋外草坪挖出一片空白，问他还想不想堆沙堡。
李江燃点了头，第二天再起来时，原先铺着草皮的地方已经变出一小块沙坑，旁边摆着塑料铲子和小桶，是林霜出门逛街时候特地买回家送给他的礼物。
红色的铲装在黄色的桶里，陪他一起下过夏日时清浅的小溪，进过漫天纷飞的大雪，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充作他的手，堆出个歪歪扭扭却再也不会有人破坏的雪人。爷爷奶奶为它用树枝做了手，外公外婆安上了代表衣服的纽扣，林霜从窗前看到外头雪地里撒欢的小朋友，从厨房里掏了根胡萝卜当做鼻子插进了雪人的脸蛋，雪人在李云舟下班时候得到最后的完善，他将带回家的蓝莓拆开取出两颗，圆圆的形状就像动画片里动物滴溜溜的黑眼珠。
等到春天来时，雪化成一地的水，那些安在上头的东西被李江燃捡起直到放坏。他留不住胡萝卜、蓝莓和树枝，索性将有关于爱的一切全都寄托进那几枚纽扣里，耐心地等待起下一个冬天的来临。
他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等待里渐渐长大，幼儿园小孩学会了打红领巾，在瞌睡和老师的教育里学会了更多的技能，交到了朋友，渐渐有了些骨骼的轮廓，越发高起来的身量在超过林霜后的一年里很快向着李云舟逼近。他的初中时光过得飞快，在一次促膝长谈后幡然醒悟，靠着一半运气一半实力混过了中考，成功向着半成年的门槛——高中迈进。
上高中之后，李江燃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学校的生活占去他绝大部分的时间，而周末只属于他自己。骑行、打球、补觉、游戏，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需要依附在父母身边才能度日，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他已经快要长大了。
有一天晚上，林霜和李云舟齐齐落座在沙发上，比起平日里的闲聊多了几分郑重。那是他们第一次将选择人生的权利交给了李江燃，而他做出的选择与他们所认为的大相径庭。李江燃选择留在国内，这让他们觉得难以理解，林霜想要劝说，却被李云舟拦住了动作。
就让他自己过自己的人生吧，起码我们还能给他兜底。
就为着这一句话，李江燃把人生过成了畅享版的样子。从不犹豫任何一个看似很重要的选择，从不为任何事情忧虑难眠。他有最幸福的人生，最幸福的家庭，他有最圆满的一颗心，溢出了很多很多爱，于是他开始努力向外发散，用从内而外的力量点燃每一个走进他世界的人。
而齐昀舒就是其中之一，也是他充分给予以后还想要留住，而且仍觉不够的人。
李江燃的语速不太快，讲话断断续续，一边在回忆，一边在同他说着话。齐昀舒听了很久 ，即使时间越来越晚也不觉得犯困，他听着对面翻页的声音，知道他大概也正在翻看着相册。齐昀舒不打断他说话，直到对面停下动作，他察觉到听筒里长得明显的沉默，问他怎么了。
“就是，挺感慨的。”
“时间太残忍了，有好多东西，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很多事都可以以后再做。但我今天突然发现，我爸妈他们多了好多白头发，在今天之前，我竟然从来没有察觉过，明明这些天我们都待在一起，以前也经常见面。”
“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留住那些记忆呢？”
“有啊。”
带着海风味道的全家福照片在眼前一闪而过，女孩的眼泪混进雨水里，又再次变成咸涩的气息落入一脉同生的母亲的眼眶；路灯下的小狗变成一个透明的魂魄，静静跟随在女孩的身后，在她每一次回头时如同从前那样跳起，然后兴奋地叫喊两声，摇起尾巴，在她再次转头继续走时一如既往那样亦步亦趋跟随在她身后，即使她再也无法看见自己，伸手来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病房里的检测仪停止跳动很久，纯白的床单早已被从头到尾换了新，冰箱里的饺子已经吃完，萧婧双没有更换掉那张摆在电视下的全家福合照，老人冲着镜头和蔼地笑着，一双手搭在孙女肩头。她每每看见总是忍不住驻足停留，伸手擦去表面尘埃，冲着玻璃喊一声“姥姥”；山下的疗养院每天都有客人到，林雪珺总不放心老头子一个人，她变着花样做些他从前爱吃的饭菜送去房间，即使他已经快要失去完整的语言表达能力，只能喃喃自语些零碎的词语，她却可以从那些没头没尾的话里拼凑出他混乱脑海里残存的记忆，在他混沌的目光里找到些从前爱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