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桦看见他手捂住胸口的空洞,踉跄追撵着那道声音的尾巴,他伸手去抓,身体蓦地一晃,几乎栽倒。
“柯先生!”杨屹扶住踉跄的青年,见他脸色灰败,神情痛苦,忙道:“我,我还是先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柯桦找回呼吸,深吸两口气,使劲闭了闭刺痛的眼睛,再睁开,他还在电梯里,“没事。”
“我看您……”杨屹心惊不已,自己下楼接人却半路出事,老板定会不悦。
“我说没事。”柯桦把撑在电梯门上的手收回来,偏头瞥了一眼紧紧抓着他手肘的双手。
杨屹忙松手,但是没完全收回去,虚虚拢在柯桦身后。
电梯到达,杨屹在一旁引路,他脸上的和蔼可亲和精明揣度变成惊慌。现在,他满脸满眼都是惊吓。生怕这位还没见到老板先倒下了,到时候,他就是有八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况且,他上午还跟老板报告:“柯先生一切都好。”
这哪里好呀。眼看着人都要倒了。
杨屹心里叫苦不迭,加快脚步把人带到套房门前,刷卡开门,直接领着柯桦走了进去。
“李董,柯先生到了。”杨屹立在门口,神色是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担忧。
总统套房被昏暗笼罩,偌大房间,没开一盏灯。唯一的光源是落地窗外,地平线上那一丝即将消失的锈金色。
一道瘦长身影立在窗边,比黛蓝色的天还要幽深几分。他从窗前转过身,眼里的两点漆光穿过房间看向门口的青年。
他看了许久,久到让柯桦觉得他是那片枯草荒原上冒出的黑气凝结成的一团没有生命的暗物质。
立在窗边的人终于伸手朝沙发处比了一下。“坐下说。找个医生来……”
“不用。”柯桦一步步走进,眼睛从看不清楚的男人身上移开,“亲权鉴定上的人是你?”李恒洋。
柯桦停在沙发一头。
李恒洋停在沙发另一头。
隔着四米多的沙发,两人无声对视,目光一触火花四溅,一道如撕裂苍穹的闪电迅捷锐利,一道如高强度电流直击人心。它们各自撕裂开眼前的黑暗,看清了对面的人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李恒洋道,“被忽视十九年,总要发点脾气。”
“你不能。你甚至不敢开灯看清我的脸。”柯桦语气极为平静地说,“此时此刻,我所有的情绪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有话快说,别说废话。”
门口阴影里的杨屹默默后退。
沉默在昏暗中蔓延,几秒后,李恒洋打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台灯。灯光并不明亮,但足够让柯桦看清李恒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威严持重的神态。
“他不适合你,如果你想有远大的未来,分手,或被分手,是迟早的事。”
柯桦盯住对面的人,来的路上他就在想这件事,李恒洋找人跟踪他,不止一个月两个月了,李恒洋对他了如指掌,甚至知道那颂……
那颂。
胸口掠过凉风,眼角刺痛。柯桦飞快皱了下眉头又松开。
费这么大劲看着他、跟踪他,就为了再见面横眉立目做仇人吗?
“怎么,想揍我,还是想告我。”李恒洋坐到沙发上,抽了一根烟点燃,“柯肖晴没告诉你,我有多坏吗。”
电光火石间,柯桦突然反应过来:“买生态园的是你!”
“聪明。”李恒洋抽出一根烟递到柯桦手边。
柯桦提步走到他对面坐下。
夹着烟的手指松开,烟掉在地毯上,无声弹动两下归于安静。
“那块地,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想买。可惜老头太固执,两个孩子都随他。”李恒洋叼着烟看他两秒,忽而一笑,狡黠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奸诈,“你也一样。可惜……”
“放屁!”骂出口这两个字,柯桦蓦地一愣,近墨者果然黑了。
“你能保住它?多久?城市建设有它改变不了的规划,五年十年可以不变,十年后,二十年后,城市扩张,人口增加,谁会允许那么大一块地只为私人意愿搁置不改?”李恒洋语气虽不强横,但话说的毫无感情可言,“恒洋是本市近几年招商进来的实力最雄厚的企业,开疆拓土,势在必行,我想要,他们就得给。你能保它多久?”
耳道里发出尖啸呜鸣声。柯桦只觉得这间屋子更黑了,像巨兽张到最大等待闭合的巨口。
腥臭味让他想吐,即将咬合的尖牙让他想快些离开,对面那对锃亮的眼睛让他憎恶。
他起身,李恒洋却靠到沙发背上,张开双臂搭在沙发上,以掌控者的姿态望着他。
“柯肖晴完全可以给你另一种生活。为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把你扔在柯家十九年,不管不问。现在好了,机会来了。我需要你,和你的地。”李恒洋咬着烟,语气有些含糊又有些咬牙切齿。他拿走烟夹在手上,笑了笑,表情忽然变得悲痛凄怆,“话说回来,也是我失败,到现在,只有两个儿子,一个还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