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后一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廊灯像颗风干的鸭梨,三人沉默无言,只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口气。
包括关好彩,她扯下沾满烟味的口罩,塞进裤袋里。
她们身后那户人家的铁门已经阖上,但木门没有关严实,有些对话从缝隙出来,虫子似的往几个姑娘的耳朵里钻。
“你真是、真是丢光我一张老脸了!怎么好意思在义工姐姐面前说那种话啊?”
说这句话的是位老太太,也是关好彩她们今日最后一位帮扶对象,74岁的蔡阿婆。
“什么话啊?我说了什么话啊?不就是问了一句‘怎么最近送的东西越来越差’而已吗?!”
声音沙如破锣的是蔡阿婆的儿子,50岁的中年男人,从她们进门那会儿嘴里就叼着香烟,搞到整间老屋乌烟瘴气。
男人音量越来越大:“我说的也没错,你想想他们一开始送的是什么?以前一个月一罐奶粉,现在给一箱牛奶就算数?草纸和大米都是叫得上名字的,现在呢?拿的都是什么杂牌……拿回家蒸腊肠饭我都嫌浪费我两条腊肠啊!还有这袋苹果,干巴巴,还无我拳头大,一看就不甜!”
魏思妍听得火大,愤愤低声道:“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孙琳拍拍她的肩,先迈脚下楼。
关好彩也往下走:“走吧。”
怎么会有这种人?
就是会有这种人。
所以才有了那句话,一样米养百样人。
往社区中心走的路上,魏思妍一直在数落蔡阿婆的儿子:“他那么嫌弃,有本事就别把给蔡阿婆的那些物资占为己有啊!”
关好彩哼笑一声,说:“他就是因为没本事,才整天盯着老母家里的东西啊。”
小到卷纸大米和罐头,大到养老金和房子,都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孙琳叹了口气:“可能刚刚所见所听会被你们列入‘特殊情况’,但相信我,这种情况在‘平安结’帮扶的长者中其实很常见。”
她又叹一口气,强调道:“特别常见。”
可能是因为累了,可能因为饿了,可能是因为孙琳说的“特别常见”,剩下的路程,三人没怎么开口说话。
有许多事情,讨论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在夜深人静里独自咀嚼消化。
她们三人结束得比较晚,大部分志愿者已经回来报道后自行解散离开。
向天庥站在街灯下,手揸名单册,正同其他志愿者说话。
孙琳走过去:“我们也完成任务啦。”
“辛苦了。”
向天庥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关好彩的,有些讶异,她居然把口罩摘下来了。
而且关好彩也在看着他。
向天庥不大能和她对视太久,移开目光,把名册和笔递给孙琳,问:“你们最后一家是?”
孙琳说:“蔡阿婆家。”
向天庥挑眉:“她儿子今天在吗?”
魏思妍立刻搭嘴:“在的!哇,他好过分啊!那些物品已经是免费送上门了,他还嫌我们拿得太少!”
孙琳签完名,再次感叹道:“哎,后生女就是敢说。”
向天庥浅浅提起嘴角,不予置评。
签完名,孙琳问向天庥:“赖海洋呢?”
“他晚上有团课,回健身房了。”向天庥从关好彩那拿回名册,飞快扫了一眼她的签名。
潦草到极点的一个“关”字。
“你们赶紧去吃晚饭吧。”向天庥提醒魏思妍,“你回去的路程比较远,方便的话,回到学校了跟我们报个平安吧。”
魏思妍愣了一会儿才点头如捣蒜:“好!”
她像立军令状似的,信誓旦旦道:“天庥哥,我下一次还会来参加活动的!也会把我那些同学都拉过来帮忙的!”
向天庥笑出声:“行啊,再次欢迎你们的加入。”
也算共过“患难”的伙伴了,孙琳主动问那两个姑娘:“我打算去茶餐厅吃碗粉面再回店里,你们要不要一起?”
魏思妍点头:“我可以。”
孙琳的视线转向关好彩。
关好彩推辞:“我外婆下了我的米,我得回家吃饭。”
孙琳没有勉强:“行,那就下次吧。”
孙魏二人离开,关好彩还伫在原地。
向天庥环顾四周,见义工走得七七八八,他才清了清喉咙,问:“累、累吗今天?”
“还行,就是拎东西拎得手疼。”关好彩走到他身边同他并排站着,从衣兜里抽出手,十指摊开,两边掌心均有明显的红痕一道。
向天庥皱眉:“所以昨晚我提醒过你,看要不要背个购物袋之类的。”
像是他,就背了个登山包。
关好彩耸耸肩,不以为意:“这次没经验,下次吧,下次我自己想点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