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大之后,朝廷派钦差彻查,新任知府伙同一众官员,伪造证据,将罪行推到章老身上,t说他倒卖官粮,为防夜长梦多,在钦差抵达之前,又让人伪装成灾民,挑唆灾民暴乱。
那一夜,灾民冲进章家,杀人放火,章家上下十几口人,除了被章母藏在废井之中的窦章,无一活口。
“王妃想不到吧,那些杀害章家满门的百姓,很多人都受过章家的救济,他们之中,有人曾受权贵欺压,是我祖父还他公道,有人病得快死了,是我祖父掏钱为他请大夫医治,我祖父一生都在为百姓请命,可到头来,亲手杀死他的,欺辱他家眷的,却是他一心守护的百姓,多可笑啊,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好人。”
一行眼泪,从窦章的眼眶滑落。
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夜,鲜血与死亡,挣扎与绝望。
“即便后来钦差查出真相,还了章家清白,却没有一个百姓,去章家坟前忏悔,人心凉薄至此,丑陋至此,他们想活,我偏要他们死!”
那个“死”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饱含了最浓烈的恨意。
那一夜,灾民没有杀死窦章,却也杀死了他。
从此,他改名换姓,做过乞丐,扛过大包,他拼命读书,考取功名,从小小的九品县令,到正四品的知府,为的是有朝一日,将凉州城,便成人间炼狱。
他要让满城百姓,为三十年前的章家,送葬。
窦章看着沈青黎的眼睛,出奇地平静:“就算我做错了,我也不后悔,曾经那个被祖父抱在怀里,教导要心怀万民的小少年,早就死了,活在这世上的,是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这是第二次,窦章说自己是“恶鬼”。
恶鬼,有的只有残忍嗜血。
沈青黎什么也没说,只问道:“你死后,要葬进章家祖坟吗?”
窦章愣住了,似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
当年,他活下来之后,脱下身上那套衣服,在章家祖坟给自己立了个衣冠冢。
许久,他缓缓笑起来:“我是窦章,不配进章家祖坟,一把火烧了吧。”
沈青黎应了一声“好”,温声说道:“我也祝你来生得偿所愿,永无憾事。”
“多谢王妃。”
窦章笑着将头枕在了木桩上,眼睛闭上时,仿佛是躺在高床软枕之中,母亲轻拍着他,唱着歌谣,哄他睡觉。
“章大人,一路走好!”
人群中,有老者红着眼眶高声喊道。
一滴泪从窦章眼角滑落,嘴角凝着一抹笑。
一缕血线划过长空。
四周死一样的寂静。
看着那滚落的人头,没有欢呼,没有咒骂。
一缕清光落了下来,不知何时,天上阴云散开,金光大盛。
就好像遮在百姓头上的那片阴云,也散开了。
第204章 遗憾
阴云散开,晴空万里。
金光洒落每个角落,似要将这满城的污浊都荡清。
高台之下,有人畅快大笑,他们终于讨得公道。
也有人悲痛欲绝,哭着上来收尸。
衙役们撤下木桩,一桶桶水泼上去,将鲜血冲刷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百姓散去之后,沈青黎让锦一几人给窦章收尸,如他所言,一把火烧了。
这人间,对他不好,他亦以恶相报,最终只剩一捧灰烬,洒在山川清风之中。
沈青黎去灵山寺,给窦章点了一盏长明灯,又请寺里的和尚念七日的往生经。
出了灵山寺,沿着山道往下走。
锦一替她拨开斜横过来的树枝,说道:“王妃对窦章似乎有些不同。”
沈青黎眸色幽深,淡淡一笑:“想起一些旧人旧事,有些感怀罢了。”
萧家满门忠烈,换来帝王猜忌。
叶家为国为民,落得满身污名。
她和萧宴玄,也与窦章一样,都身负血海深仇。
为复仇,她们可以杀一人,杀一族,却永远不会将刀尖对准无辜的百姓。
她们的刀,她们的手段,只对着该死之人。
锦一又道:“有人带着纸钱香烛,去章家祖坟祭奠章老一家,属下觉得,如果当年有人到章老坟前请罪,也许,这凉州城也能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窦章用了八年时间,从县令升到知府,足见他的才智和手段。
沈青黎看着湛蓝的天色,掩去眸底的情绪:“未必。”
“为何?”
“百姓负了章家,不杀,或许是为全章老教诲,但绝不会再有怜弱之心,圣人之仁。”
当年,那些百姓,不止杀了章家满门,更欺辱章家女眷。
当年,窦章不明白。
章老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何章家落得那样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