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景暄闻到茶香,便知道是她来了。
能让九川拿出好茶招待的,整个府衙,唯有她一人。
能让她等这么久,想必是有要事。
但看她这般气定神闲,景暄也难得地放松心神。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中凝着笑意:“想不到王妃烹茶的手艺这么好。”
沈青黎垂首饮茶,悠悠笑道:“是殿下的茶好。”
两人都不说话,望着院中的雪景,静静地品着茶。
待饮完一盏茶,沈青黎又给两人都续了一盏。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窦章赈灾不利,官逼民反,可认罪?”
窦章,凉州的知府。
景暄的语气比院中的寒雪还要冷上几分:“他只承认自己渎职,其他的一概不知。”
一场暴乱,血流成河,多少人家破人亡。
一句渎职,便想轻松揭过。
窦章这是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傻子吗?
沈青黎听了,眼底闪着戏谑的冷光,淡淡道:“嘴倒是挺硬的,他这是在自救,还是笃定殿下查不到实证?”
“他应该还隐瞒了更重要的事情,那罪名,比暴乱更重。”景暄沉吟道,“王妃觉得,与龙影卫勾结的人,会是他吗?”
沈青黎转着茶盏深思。
以龙影卫的行事作风,无用的棋子,必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窦章还活得好好的,若非有把柄在手,龙影卫投鼠忌器,不然,与龙影卫勾结的人,应该另有他人。
半晌,沈青黎说道:“官逼民反,最根本之处,是府衙没有开仓赈粮,殿下不妨从这里着手。”
这是,所有事情的起因。
景暄一直在查,但粮仓与一应账本都在暴乱中,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眼中微光湛湛,侧眸看定沈青黎:“王妃等这许久,应是不止这一事吧?”
沈青黎颔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谋逆案有了新进展,殿下要不要随我去见个人?”
景暄怔忡了一下。
叶家的谋逆案怎么会牵扯到凉州城?
沈青黎便把今日的事情说了:“李家村的事情,张三应该是知情者。”
“过去问问。”
两人坐着马车去城北。
城北又脏又乱,是凉州城最低贱之地,这里乞丐汇聚,流氓遍地,每日都有人寻衅斗殴,百姓身上穿的衣服,无不是补丁叠着补丁。
一眼望过去,房屋低矮密集,巷子狭窄,各家门前还堆满了东西,将路堵了大半,马车到了巷口就进不去。
两人下了马车,顺着巷子往里走。
三五个婆子坐在门口,一边闲话,一边纳鞋底,看到两人,好奇地盯着打量,但惧于两人身上的贵气,不敢上前攀谈。
沈青黎面带浅笑,上前问道:“阿婆,张三是不是住在这里?”
阿婆没有想到这样天仙似的贵人,竟然是来找张三的。
她面露古怪,指着巷子道:“最里面的那间,就是张三的家。”
“多谢阿婆。”
第193章 罪孽
巷子最里面,是一间极其破败的院子,还没走近,就隐隐闻到一股臭味,夹杂着妇人的咒骂声。
“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住你隔壁,每日弄得臭烘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瘟疫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不死?老天爷真是瞎了眼,晦气!”
妇人越骂越难听,院子里始终没人吭声。
婆子们凑在一起,伸着脖子张望,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等着看好戏。
在她们的认知里,像张三这样低贱的人,是不可能认识什么贵人的,八成是犯了事,人家找上门来了。
沈青黎和景暄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院门虚掩着,景暄轻轻一推就开了。
张三正在院子里修板车的车轱辘,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见是两人,怔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慌得忙跪地行礼。
“小人见过暄王殿下,见过宴王妃。”
“快起来,”景暄温声道,“不是在衙门,无需行此大礼。”
“礼不可废。”张三惶恐道。
恭敬地磕了两个头,才起身。
寻常百姓见到衙役,都忍不住手脚发抖,更别说是云端上的贵人。
隔壁的妇人还在骂,张三神色尴尬,局促地捏着衣摆:“让两位贵人见笑了。”
沈青黎道:“世人向来拜高踩低,像她这样的人遍地都是,你无需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有些人自己过得穷困不如意,便想将旁人踩下去,仿佛这样,她便不再卑贱,不再落魄,是那人上人。”
张三听多了羞辱之言,早就麻木,却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宽慰他,替他抱不平。
他再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善意。
“多谢王妃,但小人卑贱,早已不在意。”张三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