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回到了原始之海,缓缓恢复了些许力气。
抬起头就看见一双充满担忧的红眸。
居然不是幻觉?
是夏翼……他来了。
他轻轻扶着自己,江月鹿下意识朝对面看去,惊奇地发现,对面也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先前是他和神明照镜子,现在随着夏翼的出现又多了一个,和夏翼有五分相像的人浑身上下包括脸部都布满黑色的斑点,随着他的说话起伏那些斑点也像是死去活来,在他的皮肤上进行着挤压,扩张伸缩像一张张嗷嗷待哺的黑嘴。
这形容看得人毛骨悚然。
这个“人”从背后按住了神明的脖颈。
江月鹿这才注意到神的脸色,他居然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笑容和不忿之外的表情,对于一个初生的人来说,这个表情简直可以说是复杂。
他居然在神的脸上看到了愤恨、厌恶以及恐惧。
“你怎么会跑出来!”
“鬼门关不是开了吗?你亲自开的,你忘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怎么能——”
“怎么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怎么会有如此丰沛的力量?嗯,你是该这么想嘛,因为之前见到我,来和我求和的时候,我明明都快死了。”
江月鹿和夏翼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有默契地避开了。
眼前这一对借了他们身体的“人”正在旁若无人地吵架,江月鹿想起了从前有人对他和夏翼的评价,说他们两个在一起自带结界,外人怎么都插不进去。现在他看着这两个人,总算有点明白了他人的感受。
他有点猜到这是谁了,和夏翼一起出现,还说自己来自鬼门关,以及和神明熟稔的交流,都指向唯一一个身份。
与神相对的鬼。
一方为善,另一方为恶。
一方为纯白,另一方就是纯黑。
可是眼下,这两个上古生灵维持的人形,气息不是纯恶也不是纯善,颜色既不是纯白也不是纯黑,他们黑白交织善恶不分,搂抱在一起让江月鹿想起了古老的民族刻在岩石上的涂画,那时候的神灵就像交缠在一起的双蛇。
它们同根而生,无法分开,彼此间交缠着对方的气息。
现在却彼此厌恶。
那位神明看着还要更恐惧一些,好像在他们难以理解的维度里,神是被鬼力量碾压的。从现状上看也是,鬼更为游刃有余。
昔日的兄弟表现得越害怕,他就越兴奋。
“那时候是我装的啊,哥哥。”
“……”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呢?啊,你是不会怀疑我,因为在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堕落,还是纯白无瑕的天上神明,凡事都会往好处想的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欺骗你?我只要稍微装得虚弱点,你就相信了。”
他发出几声怪笑。
站在他对面的人如坠冰窟。
“……你说、你说什么?”
“还记得我们那次见面吗,哥哥?那是我们自诞生以来第二次再见吧……中间隔了几千年?还是一万年?不记得了……反正你从来都避着我走,那次冷不丁来了我的地盘找我,可是让我吓了一跳呢。”
不用他说,神也记得。
那是对他来说最屈辱的记忆。
因为逐渐虚弱,总是陷入沉睡,他再也听不到人们的祈愿,也无法给予他们赐福。他非常着急,思前想后,恐怕只有他的“孪生弟弟”才能帮助他。他们都有着凡人不可企及的力量,随着人间的善恶黑白起起伏伏。
他强,他便弱。
他们同生一体。
“你来了以后,在黑暗里对我讲了一个预言。很遥远的预言,是你在诞生之际听到的声音。你听到来自更高处的声音对你我的死亡做出了一个预言,这个看不清身份的神秘人预言我们会在万万年之后一同死去。”
当时的神察觉到了自己力量的消亡,来到多年不见的弟弟面前,发现他也一样虚弱,就知道这个预言是真的。
“接着,你就开始恳求我。”
神猛地抬头,愤恨地盯着他的弟弟,可他的弟弟品尝到他的愤怒,居然露出了变态的笑容。
他越羞耻,他就越兴奋。
“你说你有办法让我们继续活下去,但是,我得帮你做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我想他们一定知道吧。”他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从哥哥身上移开,落在了江月鹿和夏翼的身上,一换到他们身上,视线就变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