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江老头现在回来,一定觉得他的姿态极度扭曲。
因为他上半身艰难撑着窗户,与不知名的敌人相持抗衡。对方像一个透明的触手狂魔,攀附在窗沿墙壁,像开香槟瓶塞一样牢牢抽拉着他的眼眶,他的上半身几乎像是被凌空吊起……
不行!
这样下去会掉出窗外的!
江月鹿再一次想要关上窗,隔绝眼睛不再暴露,但在挣扎之余,余光忽然瞥到了那缕青烟,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那缕笔直的烟柱忽地扭曲,像一株拔光了枝杈的树干,瞬间焕发生机,一节接着一节长出了枝丫,不到片刻就将那片天穹遮蔽。
这变化突如其来,他毫无准备,只觉得“青烟之树”仿佛通了人性,转变成扭曲张狂的样貌,不断呼唤他的名字。
他几乎顷刻间明白,原来那个敌人不是攀附在墙上。
它隔了十几里,在不断呼唤他的眼睛——呼唤着他。
它就是那缕青烟!
那可是和神沾边的……江月鹿后背渗出汗水,他又想起了被神思控制不由自主的日子,那种感觉真是太难受了,人与神之间巨大的战力鸿沟倾泻眼前,他面对的仿佛是泰山、黄河一般的巨大之物,甚至可能比那还要古老和神秘。
“糟糕……”
就这一怔神的工夫,他的上半身已经倾出窗外,危险地悬挂在边沿。
掉下去也没什么……仅仅是二楼。
而且可能还会因此隔绝掉和青烟的视觉接触,更是好事。
尽管如此,江月鹿还是不能松手,因为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撕扯着他的不知名外力绝不仅仅只是想让他摔下去,它很有可能是想吞噬自己。
他现在松开手,无非面临着摔下楼和被扯走两种结局,后者看起来可能性更大一些。
这个力道,这个方向,但凡被拉走就不可能是凡人能及的速度,他会像断线的风筝破破烂烂飞越丛林,这个过程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抵达目的地之后他会直面什么?
那道烟的来处有着敲锣打鼓的声响,他们是在祭祀吗?祭祀神?那里有神吗?他会再一次被占据身体吗?
不,不。
这里不是现实时间,现实中的学院已经没有神明了,这里的神绝对要比一缕分散出来的神思强大,可能都不是被占据身体,而是直接被吃了!
想到这里,他五指爆发出力量,在虚弱的边缘低吼一声,将自己的身体拉回了一点。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冒险,用另一只手关闭窗户。
这样一来他的身体会稍微往前倾斜,而且也会失去一只手的支撑力量。
情况危急,拼了!
他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往前一够。
抓住了!
江月鹿喜不自胜。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几秒,他整个身体随着悬空的手完全偏移,斜向了窗外青烟的方向。
糟了!
要被带走了!
冷汗一滴滴渗出后背,湿透了贴身的衣服,他已经分不清是没吃饭带来的低血糖还是力气流失导致的虚弱。
那种疲惫的感觉又来了。
“这可真是不好……”
他嘴角苦笑一瞬,有那么一时片刻,想什么都不做,径直被外力带走。也许这是个噩梦,醒来以后就没有什么考场和学院了,他依旧还是那三个孩子的哥哥,不用去公司,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
苍白的五指,一根接着一根离开了窗沿。
在最后的尾指将要掀起时,江月鹿忽然奇迹般感知到了一阵灼痛。
它自然不是发生在现在,而是很久之前,他在和一只鬼初次相见时,对方用青色的鬼火灼烧了自己的手指。
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令他疲惫不堪的事情里,也有那么一两件让他觉得欣喜和放松吧?
这些让他不快愤怒又无力的人里,也有那么一个是站在他这边的吧?
“夏翼……”他苦涩地吐出这个名字。
在这个宿命般注定的房间——一切开始的地点,名字带来的真言之咒为他虚弱的身体再度注入了一丝力量,让他得以咬牙切齿,以非常不好看的姿势悬挂在半空中,就在眼眶都要瞪裂的刹那,他忽然感觉到尾指燃烧起来的丝丝痛楚。
本该暗无一物的房间,幽幽地亮起了淡白色的火焰。
随着此处的火光亮起,那缕青烟像是被触及到了逆鳞,扯动江月鹿的无色无味之手变得更加残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