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有点没听懂。”
他们的对话被一阵铃声打断了。江月鹿接起来听了一会,打断对方道:“你可以现在就给我,不要在意我是不是一个人。”
挂断之后,赵思兰看到巷子深处走出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他的穿着气质流里流气,但面对江月鹿不自觉露出了畏惧的神态。
他递给江月鹿一个很薄的信封,“这个月的,都在这里了。”
赵思兰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灼伤的痕迹。
在江月鹿点头之后,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立刻钻进了巷子深处,他像是一点都没注意到还有一个人。
或者说,他是不敢去注意。
来这里面对江月鹿就已经很害怕了,他只想离开这里,顾不上别的。
赵思兰完全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一场什么交易……她有点后怕,忙不迭想要滚蛋了:“那……江总,我先回家了。”
“现在又不想知道了吗?”江月鹿似笑非笑地举起信封,“只要看看这个就全都知道了。”
赵思兰硬着头皮说:“我觉得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我只是个普通人,掺和进这种事很要命的。”
江月鹿没说话。
良久之后他才道:“要是他们也跟你一样自觉就好了。”
他总是在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赵思兰想起公司的传言,说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活活烧死以后,江月鹿的神志其实有点不太正常了。
疯子。
在疯子的脑海中,应该有一个存在感很强的画面,凝固着某种动物“飞翔”的瞬间。
是什么画面呢?
-
心理医生陈泽的家中。
“那个梦是什么样的?”
“大火中,我看到了黑色的飞鸟……从他们不能动弹的身体上纷纷扬起了翅膀。”
“这是你当天因为炙热产生的幻觉,还是真实?”
他睁开双眼。
陈医生露出很为难的表情,“江先生,每次进行到这里,你都会从催眠中惊醒。这种情况我们也没见到过。”
他从软椅中坐了起来,视野里的红光逐渐散去。
“江先生,我想,这应该是你的心结。法医已经在现场找到了他们的……尸体,他们并没有变成飞鸟离开。斯人已逝,你应该振作起来。”
他摇了摇头:“不是幻觉。”
去年的十二月十二日,一个圣诞前夕的普通周末。
他的弟弟妹妹从各处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和他能在年末有一次珍贵的相聚,但因为他带回家的那棵圣诞树燃烧蔓延的火灾,把一切全都烧干净了。
陈医生无奈道:“据我所知您现在还在收集信息,那些和你相仿的火灾案当事人的经历,恕我直言,江先生,想要让这件事从生命里过去的唯一方法就是远离,如果您一直让自己困守在这些伤害里,这些影响是消除不掉的。”
江月鹿:“我没有想消除。”
“其实怀念已经逝去的人们并不叫消除,你可以选择珍藏……”
江月鹿打断道:“没有逝去。”
他和陈医生默然对视着,后者在江月鹿平静到极致的表情里看到一丝快要碎裂的癫狂,如同巨大冰面上出现的丝丝裂纹,他不由自主为江月鹿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恐惧。
“他们都还活着。”
-
已经在火灾中烧死并且找到了尸体的人,不可能还活着。
那些尸体已经被烧成黑色,完全辨认不出本来的样貌,但是法医验过之后给出了判定,五具尸体分别是言和、祝念、言飞、言露和言音。
他不会去质疑法医的判断,因为这样就是在质疑科学。
可如果科学,已经在这个世界不复存在了呢?
“江先生,这是这个月收集到的信息。这附近的确在半年之前发生过火灾,当事人在现场看到了黑色的薄片,他以为是烧起的飞絮。但经过我确认之后,当事人认为那些薄片不会那么轻盈,它们是有重量的。”
江月鹿将一页记录放在一旁,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有重量。
“那都是四年之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有没有黑色的东西飞起来?那么乱我怎么看得见……从他们身体上的……对了,我当时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我老婆的背上有一块黑色的痕迹,我以为是还没烧完的布料……后来一想,她根本没有黑色的衣服。对,就是方的,一小块。”
他把录音笔关掉,在“有重量”三个字后面跟着写——
形状为方块。
在他过去一年搜集到的火灾案中,只有极少数幸存者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不过只要记得,印象就很难磨灭。因为在那个看似慌乱紧张的场合,自己的视线其实一直聚焦在亲人身上,他或她发生的任何异样,都会迅速刻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