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鹿收回视线,他们三个自始至终被无视在一旁,现在一阵凉风卷着树叶飘过,看起来凄凉无比,哪还有上船时女声说的,能在船上舒服享乐呢?
童眠捶胸顿足大骂她骗人,江月鹿却不觉得。
“这样倒更符合我对鬼市的认知。”纪红茶骄横,秦雪助纣为虐,来时船上的鬼阴险狡诈,女声说衔尾船是大家向往的乐土,他们在船上也自动带入了,却不知道这话其实不是对自己说的。
“别忘了。我们是人。”江月鹿抬头看去,幸福里的辉煌建筑映照着星空光影,看起来如梦似幻很不真实。
“这地方对鬼来说才是乐土。他们做什么会快乐?”
童眠与冷问寒的脑子里自动闪现过学院老师的讲解:鬼,杀人为乐、欺诈成瘾、刺激与危险才是他们欢乐的源泉。
童眠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呢?”
他看着自己这颗没什用处的大珠子,除了坐在屁股下当凳子,还能有别的用途吗?
而且……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派上大用场了,刚刚还有些窃喜呢。江月鹿瞒着舅舅带了他进来,把他加入自己的团队中,回去之后免不了要被责罚。起码在这趟任务中,他要对江月鹿有所帮助吧?
江月鹿没发现队友在发呆,他不假思索拍板定下之后的计划。
“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今晚去赴宴。”
童眠回神,“但我们怎么进去?刚刚都被拦下来了。”冷问寒也担忧地看着他。
“这个简单。”江月鹿沉吟,“刚刚他说,今天刚进船的人不可以进去。他怎么知道我们是今天刚进来的人?”
“我们和船上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朝远处看去,幸福里华贵却冷清,外边的街上还算热闹,来来往往不少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个标记,像是一个活着的胎记,一个灵动的面孔,在与他们对视时,会不断变换出表情,就像是太阳穴上生出了第二张小小的脸。他们注视着一个瘦削的青年走到餐厅门口,犹犹豫豫的,似乎不敢迈进门。
他的脸上有一个明晃晃瘪着嘴的哭脸,和潦倒的气质十分相符。
童眠激动,“妈呀,这又是什么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天性最爱猎奇,但因为身体太差,舅舅和其他长辈总让他待在谷内修养。可是他厌烦了处理资料的杂活,于是偶尔会拜托族中的亲眷,让他能在学院报道处顶一天班。
入学报道的巫术生会先经过他们巫医一族的资质审核,而他正好能从这些刚参加完测验的学生口中听到许多奇幻危险的经历。
他们愁眉苦脸,十分痛苦,连连说着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但他其实真的很羡慕……
什么时候可以亲身参与,而不是听人诉说呢?
这个想法,一直盘旋在童眠脑海中。
如今跟着江月鹿进了鬼市,一路上看见了鬼船、然后升空来到这条衔尾大船……现在还能看到人的面孔上出现活生生的第二张脸,他得是有多幸运啊!童眠狂奔出去,却没留神脚下,一个绊子滚落下坡地去了。
冷问寒:“……”
“我带他回来。”冷冷地追去。
“你好?”
江月鹿向那位盘桓在门口的颓废/青年打了声招呼,那人抬起眼皮来,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今天也和昨天一样呢,又来了一群做梦的家伙。”
“刚刚我在对面,保安也是一眼看出我是从外面来的。”江月鹿问道:“你们是怎么辨认出来的?我还以为我们伪装得很不错呢。”
和陌生人攀谈时,一些适当的无知会让他们有畅谈指点的欲望,江月鹿从小就在人精堆里翻滚长大,深谙这一点人际交往技巧。
那青年哼了一声,“伪装?你们能伪装出脸上的记号吗,这种身份凭证只有衔尾船上才有。”
江月鹿虚心请教:“这个身份凭证,要去哪里申请吗?”
“算你问对人了。我七大姑的八大姨的外甥女的邻居的儿媳妇就在城里的人员登记处上班,像你们这样从外面来的,得先去那边登记。至于……能不能拿到笑脸,那就要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说到此处,似乎勾起了青年的伤心往事,他从透明玻璃中望见自己太阳穴上的哭泣面孔,不由喃喃:“从前我也有过一张笑脸啊……”
玻璃后的人本想上前揽生意,“客人为何站在外面,不进来坐坐——”待看见青年慌不迭遮挡的手背后露出隐约的泪痕面孔,不由得冷淡下来,还未说出驱赶的话,那青年就慌不择路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