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病床前,眼皮耷拉着,歪嘴冷笑,这不是探望病人该有的神色。静坐了大概有三四分钟,他张口就问:“您还要躺到什么时候?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他看着妈妈心率的波动,用手指在眼前描摹着那几条线的趋势,“小半辈子过去,您这一招都用三次了,还不累吗?”
我凝神聚气,感到老鬼由内而外撒发着一股隐忍而复杂的恨意。我忽然很想安慰他,甚至有点担心他。
他转转眼球,飞快把眼泪忍下去,看着窗外笑了笑,本就低沉的男声有些沙哑,“您是不是以为眼不见心就不烦啊?啊?那可不对,事实上你烦得很。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为了这个家?还是,又为了我?哈哈,哈哈哈……可是啊,我早就死了。我看见你们两个夫唱妇随演戏的样子就恶心。”
我看见仪器上的线条波动频率越来越明显,妈妈的鼻翼动了一下。老鬼尽量克制着情绪,“那你是为了你自己吗?这么多年,老冉在外面做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你看不见吗?不久前,他对你女儿做了什么事?你也不知道,是吧?哼哼……你就睡吧,就这样睡吧。”
我看见泪水从妈妈眼尾漫了出来,顺着眼角沟壑般的细纹分成几段支流滑落。老鬼没有再说什么,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就大步流星地出了病房。
“呀?要走了?”小姨看见老鬼通红的双眼,轻拍着我的后背问道:“怎么了这是?”
“小姨,谢谢你来照顾她。等她醒了,你记得告诉她我走了。”
“诶,回来回来。”小姨拉住了老鬼的手臂,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去哪儿?这几天不回来了?”老鬼听完,笑里藏着些轻蔑和无奈,“小姨,一会儿她喝汤的时候,告诉她,不要总是吃苦瓜。不喜欢吃的东西,宁可扔了也别恶心自己。”
我想老鬼的走路姿势应该相当潇洒,以至于风阳见到他远远走来的时候都愣住了。
“风阳!”老鬼在楼梯口远远地看见了她,假装打个哈欠,眯着眼一笑,半点看不出刚才哭过。风阳正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自从妈妈昏迷后,我很久没有见过风阳这样对我笑了。她也老远远招手笑道:“千哥,咱们走楼梯吧。他们俩等在楼下了。”
“好!”
可能是习惯了老鬼低沉的声音吧,我忽然觉得他切换成女声很别扭。风阳却显然觉得这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应该有的样子,我们下到负一楼停车场时,徐宇峰和陈浔已经等在车里了。徐宇峰开车,陈浔坐在后排。我看了看这分布,自觉坐副驾是不行的,但是对于陈浔,我实在又没什么好感。
“你好。”陈浔向老鬼打了个招呼。
“你好什么?老同学了还这么客套。”老鬼倒是很大方,但这种大方和上次见到杨禾时不同。对于陈浔,老鬼实际是有戒备的,那些热情话在我听来很像是烟雾弹。
“就是啊陈浔,别把外边假模假式见领导的话带到我们跟前嚯!是吧媳妇儿。”徐宇峰向风阳眨眨眼睛,陈浔也忍不住打趣道:“开你的车吧,三句离不开人家风阳。”
“要我说,老徐就活该找得到媳妇。”老鬼开玩笑地说着,一车人全沉默了。
他这一招开门见山,我算是领教透了。然而有风阳在的地方本来就很难冷场,更何况添上一个徐宇峰?气氛很快又热了起来,说起年少时的故事,大家有说有笑。然而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是个外人。老鬼趁着说笑的功夫,打开了我今早和风阳的聊天记录——他说要三班F4聚个餐。短短三两句话就把冷冰冰的风阳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还迫不及待要请从前的旧友重聚首。
老鬼边和他们聊天,边在在备忘录里打字:仔仔联系我了,吃饭的时候他会打电话过来。事后,陈浔如果联系你的话,一定不要自己去见他,等我(如果我掉线的话,等我回来)。
吃饭的地方我去过,就是风阳带着我去的小饭馆。老板娘看见我们就眉开眼笑,给我们一人打了一碗木瓜水。
“抱歉,我接个电话。喂?”老鬼关掉闹钟,自言自语说道:“不了不了,今天我和好久不聚的老朋友吃饭呢……什么?过了?可是……”老鬼为难地皱起了眉毛,他看着风阳,一脸要去世的表情。风阳用唇语问:“怎么了?”
老鬼快速用唇语说:“复试过了,叫我下午两点去面试呢。”
“等等等等……我……诶这,请问面试一定要今天吗?您这通知的也太突然了。”
风阳见老鬼为难成这样,感动极了,二话不说就抓住老鬼的手晃着说:“傻了吧,咱们哪天不可以聚?还不抓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