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宋唯,白尚名的情绪就坦诚得多。他脸上的两条粗黑眉毛十分有戏,稍稍一动还颇有些微言大义之感。我顺着他的目光下移,经量自然地松开了汗津津的手。
“大唯,啧,愣着干啥?那帮小孩儿等你开会呢。”
“哦……哦哦。”
宋唯疾走推门出去,办公室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白尚名几次想拿起桌上的香烟,然而摸了摸又放下,打火机都快被盘出包浆。看着他眼下乌青的大眼袋,看来昨晚着实累得够呛。他拍拍屁股起身关了收音机,又坐回方才的位置,问道:“现在头脑还清醒吧?”
“嗯,还好。”
“这里是市公安局,记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
我皱起眉,回忆起昨晚,我大脑里只有琐碎的片段——枪声、癫狂的绑架者、警戒线……我揉着太阳穴,闭眼叹道:“我妨碍公务了?”
“噗”白尚名笑得把一口枸杞泡水喷出了大半,“倒是很有自省意识。别担心,说不上妨碍,要不是你帮忙,我们可没那么快收工。你认识吴颂声吗?”
“吴颂声?是谁?”
“诶?那就怪了,”白尚名将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摇头道:“他就是绑架董乾女儿的人。昨晚他看见你后状态就变了,你让他放下枪他还真就听话。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我在心里默念着吴颂声这个名字,企图从尚未恢复完全的记忆里查找答案。然而事实上,这就像差生在面对的试卷的时候,不知道课本里有没有写过某个知识点。
“真的不认识。”我扣着手心,摇了摇头。
“好吧。”白尚名起身为我倒了杯水。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白尚名像是有所预料地捏了捏眉心,向我无奈地笑了笑。果然那阵脚步声“吧嗒”停在了招待室门口。
“报告!”
“进来。”白尚名在开口的瞬间又端正了身体。年轻的警员看见我醒了,有些不知所措,白尚名则毫不介意地抬了抬手。
“白队,吴颂声说他想见见这位女士。”
白尚名微微点头,将脸转向我问道:“你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吗?”
或许是有职业滤镜,我感觉白队长一句话几乎把我带到了审讯室。
“没有,真的没有。”说出这话,我的心里是有些底气的。这段时间我想起来不少事情,而且已经将能想起的都大致理清先后顺序。吴颂声?这个名字确实太陌生了。昨晚发生的事在我送走母亲后变得不真实。我只能想起自己坐在警车里,靠着宋唯的肩膀,其余的还要靠白尚名提示。
“小朱,你去安排一下。”
“好。”
审讯室外,白尚名给我一副耳机说道:“我会给你提示。”说完,他便进了与审讯室一镜之隔的房间。从审讯室出来的警察同志见了我都分外客气,笑容里颇有些意味。我调适好耳机,坐到吴颂声对面。他低着头,重复抠着本来就没什么死皮可抠的手指。
“你好?”
我的问候显然吓到了他,他猛地一抖,红着眼看向我,目光透露出急切,“冉医生……”
“你是?”
“是我啊!”吴颂声激动到快要站起来,“你再好好看看?”
“抱歉。”我皱眉道。
吴颂声眼里的光彩暗淡了不少,他叹了口气。
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喂?喂?听得到吗?”
我心跳加快,宋唯轻咳一声缓缓道:“冉一,吴颂声是吴颂慧的哥哥。她母亲叫吴少芬,去年在市医院治疗过。”我端详着吴颂声,越发觉得眼熟。尤其是他低头的时候,那种失意和疲倦很容易把他和同龄年轻人区分开。
在哪里见过呢?市医院吗?
“你的家人还好吧?”
“……”
他久久不说话,末了只是轻描淡写笑一下。耳机那头的宋唯也没了声音,我依稀听到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吴颂声抹了抹鼻子上的汗,声线很低,“冉医生,这次我很对不起。”他的神色忽然很腼腆,不等我问话又自顾自说道:“你以前告诉我‘车到山前必有路。但有些人的路不通车,甚至很难走。人还是要学会自己开路、走路。’我真的很努力在工作了。但是生活为什么还是这么难?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说着吴颂声羞耻地落下泪,又迅速躬腰用被铐在小桌面上的手揩干净,“我不想这样的,可是没办法。我真的……嘶哈……”他的鼻涕流到了桌面上。
宋唯说道:“冉一,让他冷静冷静。我接着说,董乾是乾坤证券公司的负责人,也是卓天谦的小舅子。吴颂慧今年入职乾坤公司,在实习期间失踪。”
我现在只恨老鬼对我的隐瞒,又在想,要是我和宋唯现在能用意识交流该多好,我真的有太多的话想和她说。等吴颂声停住了哭泣,我开口问:“昨晚的那个人是不是做了过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