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太喧嚣,我没听清。
下了车,沿着窄窄的山道向上而去。树林阴翳,月光倾泻在白石板上,连石板间的青黑色苔藓都被照出了毛茸茸的轮廓。老鬼带我来到山腰,绕过道边的松树来到两座小小的立着无字碑的坟前。她将方才在路边采的花放到墓碑前,默哀了一分钟。
“翻过这山头就是护养院,冉一在这里住过一年。这是我的姨外婆秦宿雨,旁边这座小的,是秦爱。”
老鬼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平整的石碑在月下格外皎白,“在这里,未出嫁的女人没有归宿,死了也是孤魂野鬼,本来连碑也不能立。这是艾书立的。”她坐到坟边的树下,欣赏着沐浴在月光下的村庄,仰头喝了口水,“秦爱是姨外婆的养女,论辈分我要叫她小姨孃,但她也只比我大一岁。”
“她出了什么事?”
“喝农药,走的时候我刚上大学。”老鬼语气无比平静,“刚上高一的时候,我生病休学。那时候,我的状态很糟糕,总是和身边人吵架。他们受不了那种低气压,正好姨外婆在这里工作,我就被送到了宇安。”
“老鬼”
我拔掉秦爱碑上的草,“你是冉一?”
“你说呢?”
“我不知道。”说着,我眼眶就红了,“那你是冉一,我是什么?”
可惜我看不到老鬼的脸,只能感受她面部肌肉在说话时的牵动,“冉一怎么会是我这样的人?”
她没心没肺拍拍手,把我刚在抠青苔时遗留在指甲缝里的土清理干净,深呼吸一口,畅快地说道:“走啦!我给你说说刚到宇安的事吧。”
我走在十三岁的冉一走过的路上,不难想象沿途风景。只不过那时还没有高铁,建筑也不多。一路颠簸,所遇所见都是青青的田野,如海潮的麦田。冉一就那样听着耳机半梦半醒到了宇安,迎接她的是一个穿着旗袍,五六十岁的老妇人。她不像同年龄段别的女人在脑后挽起发髻,而是一条花白的麻花辫直直垂到腰间,辫子末端还绑着一朵带绿叶的小白花头饰。
“小囡啊,这一路好辛苦啦。”
“嗯”
冉一瞥了眼四周陌生而清新的风景,迅速低下了头。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总是溺在一层层塑料膜里,不敢与人对视,也不敢摘下耳机应付外界伸出的枝条,善意、恶意、微笑、嘲讽……她看不清。秦宿雨来接她的时候,正是黄昏,田埂上的麦香在气温将滑坡前的小高峰上发酵,倾吐出蓬勃的气息。
一老一少,影子一矮一高,被扯得很长。
“几岁啦?”
“十四”
秦宿雨轻轻一笑,“和爱爱差不多大。”
这就是那一日的所有对话。
我闭上眼睛,老鬼的描述在我脑海中落实成画面。傍晚,秦爱微卷的头发是天然的栗色,皮肤白皙光洁,两只圆眼睛透亮,看什么都带着几分小猫咪的好奇。
她远远从田埂上向我们走来,姨外婆没带钥匙,只能打电话到秦爱的学校里让她提前下晚自习回家开门。彼时,秦爱还在上初中,宇安的初中不像武名市的学校,并没有自己的校徽和校服,而是任由学生穿搭。她喜欢穿裙子,仅管已经过了穿公主裙的年纪,她依旧在柜子里放着许多穿起来已显得局促的粉色裙子。
那天的她穿着小裙子,披着头发,甚至还画了点妆。她不满地瞥了眼养母身后的小病人,撅撅嘴,也不和谁打招呼就开门进家去了。
“爱爱,换鞋。”
“哼”
这声提醒让秦爱变得没有一开始那么潇洒,但她还是乖乖照做。
老鬼叙述的时候,我忘了当时冉一是什么心境,可是仍想起那晚又是长久的失眠,直到临晨的虫鸣变成鸟叫,星空渐渐隐去,直到张伟骑着摩托车来载秦爱去上学。
第22章 艾书
“艾伯伯,好久不见。”
艾伯伯?这人倒是陌生面孔,和阳城的艾书教授关系不大。
“随便坐,你可是好久没回来看看了。”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些可可和棉花糖冲泡,向老鬼指了指墙边的小沙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脸色那么差。”
“哈,没事。不久前生了场病。”老鬼点头称谢,接过艾书递来的热可可。艾书穿着很讲究,区分着家居服和外出常服,他抿了口热可可,“唉,而立之年就该保养了,免得老了受罪。”说到这里,他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眉毛一扬问道:诶?你一个人来?”
“是啊……”
“上回你走的时候,可是告诉我把你那个小朋友一起带来的。”艾伯伯眼里涌动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们目前不在一起了。”我看老鬼想隐瞒,便赶紧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