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们以为宿舍里没人,叽叽喳喳笑着闹着走进宿舍,理所当然地开灯。适应了黑暗,灯光让我们不适,就像是憋气憋了太久忽然能呼吸一样,猛烈的心跳让我差点要呕吐。然而老鬼被惊醒后,很快就整理好表情,慢吞吞起身朝舍友们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啊!”大家都吓了一跳。一个同学拍着胸脯惊魂未定道:“冉一,你怎么一点声没有啊?跟死了一样哈哈。”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老鬼好像没有在意,耸耸肩又要躺下接着睡。
“帮你关灯了哈,下回出个声,刚把你吵醒怪不好的。”一个斯文的舍友跑去关了灯。
可是睡觉……要怎么出声?
大家都亮起台灯,刚才开玩笑的舍友问道:“冉一,你下午没实验课?”
“有——”老鬼拖长了声音回答,懒洋洋补充道:“翘了。”
“啊?又翘课,你考试可怎么办啊?今天还全体点名了,你不怕被扣平时分吗?”
“扣都扣了,我怕有什么用?睡啦,谢谢帮我关灯诶,要是觉得不方便就打开吧。我都可以。”
……
下一幕,老鬼的床上挂起了遮光帘,是全宿舍唯一的遮光帘。宿舍里还是没有人,我听被拉得严丝合缝的帘子后面有人翻身,视角切换到了床上。
老鬼像虾一样弓在床上,头抵着墙,长发因为静电粘在了帘子布料上。他的颈上交叉绕着一条裤腿,手攥着裤腿两端,手臂大力收缩。过程如此熟练,如此安静,狼狈的被子和张牙舞爪的头发不会尖叫。
“住手!你……”
我放弃了,太多次尝试让我明白,自己在这个时空没有实体,只能眼睁睁看着生病的老鬼以这样的方式一次又一次消磨不可避免的坏情绪。作为这场虐待的策划者和执行者,他没有表情,直到脸由红到发紫,求生欲勒令松手,这时候他才咳着,大口呼吸起来。宿舍里没有人,他依然尽量把声音压制。缓了很久,又是一轮以睡裤为作案工具的绞杀未遂。
第三次
第四次……
拉严实床帘的床是棺材。
像是走不出的梦魇,我也走不出只透着微弱光亮的窗帘。
他在床上躺着,光看神情就几乎能闻见腐烂的味道。帘外的日光变暗,在太阳没入地平线很久以后,他下床了。
颤巍巍下床,摸黑打开了藏药的小盒子。
疯了……
他面无表情打开一瓶瓶药,像吃米花糖一样倒进嘴里大嚼起来。桌上堆起空瓶和扭曲的铝箔板,他中间呛了几下,但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垃圾清理好,他将自己的书桌收拾整齐,清扫完公共区域,在门上留下来便利贴——“吾日三省吾身:衣晒否?灯灭否?空调关否?”
提笔稍顿,他画下了“(≧≦)/”
这是告别吗,老鬼?
长发遮着脸,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裹上大衣,老鬼走入了夜色。我还留在空荡荡的冰冷宿舍里,干净的床位和桌面上没有一丝主人将要离开的预示。
……
现在是下午十点,溜娃的教师家属已经回家,谈情说爱的小情侣受不了三九天的寒冷,晚课还有半小时结束。湖边的大石头上刻着“心湖”,这片湖是学校里最小的湖,也是最浅的湖——1.6米。
四下无人,确实做什么事都不会给别人添加麻烦。
就连日后打捞,也是很方便的。
老鬼坐在湖边,嘴里含着可乐味跳跳糖。他吃了一包又一包,面部肌肉已经开始抽搐,我看不明白他是哭还是笑,不管是哭是笑,他都在克制着,力求不要出声。
“嘿,我知道你可能快来了。但是,”他像是触电的鱼,身体一次次弹起又瘫软,头缓缓看向了天空,笑得比哭难看:“去看看星星吧。对不起……对不起了……”
就在他爬上护栏时,我切换为了第一人称视角。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倒,落水前,那时候的我拨通120,把手机扔到了附近的草地上。
……
“喂?D大心湖,洗胃……”
我从没有护栏的地方爬上岸,靠着大树冷得发抖。
好累啊……累得痛也痛不动了……我重复着当年的一举一动,看着抖得滑稽的手指笑出来声。心悸,浑身触感变得灵敏异常,无法克制的大哭大笑一遍遍警告我,这手指的颤抖不是冷的。
我好像生病了。
……
此后的世界,仿佛又回到了高三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冬天。我像疯了一样做题,实验数据没日没夜灌进我脑子,停下笔时的每一寸时光对我而言都是折磨。
“冉一,冉一?”
“嗯?”我懵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辅导员。
“为什么又不参加班会?是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