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告诉了妈妈冉盛宇和顾勇的一切,告诉秦景川他们要对秦景和下手,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多想在此刻打碎眼前的玻璃,或者把这里井井有条的一些弄乱。就像从前的混乱记忆,一颗一颗离得很远,我对付每一段的时候都可留有余力。我渴望着贯穿它们,但当它们排好了序,我才发现自己要面对怎样粗硕滚烫的一条发红铁链,它侵蚀着我的躯体,煎熬着我的内心,可是要是放开了它,我就会跌入深渊。
“滴……滴……”
宋唯的手机响了,负责对接的警员马上接起电话:“喂?”
“密码是多少?通向负二楼的密码是多少?”
密码?我回头看了看冉盛宇,赶紧跑到隔壁审讯室。
“密码!负二楼的密码是多少?”
冉盛宇惊呆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旁边的小吴见了我,立刻起身问:“怎么了?”
“白队他们要下负二楼。”我与冉盛宇对视,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他一张老脸要笑不笑,眼皮跳了跳。
“一一?”
“密码是多少?”
“什么密码?”
“顾勇制药厂通向负二楼的密码!垃圾通道里的密码!”我杵在冉盛宇面前,边说边狠狠拍着桌面。在他叫出“一一”的时候,我的眼泪就不受控了,可是我无法感受到任何情绪,除了急迫。
不能说立功心切,也许这是我想要赎罪吧。
“我不知道啊?”
“你设计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冉盛宇面前的我,不是人,是一只发怒到垂涎的野兽。
“几……几位?”冉盛宇面如土色,茫然地红了眼眶。
我向小吴和对接人看去,小吴往后退了两步,惊骇道:“四位”
空气安静了,我缓缓把头转向冉盛宇,他低头沉默片刻,张开的嘴像老树被砍了树枝而未愈合伤口,“你试试,1、0、0、9。”
1009……我沉默了,小吴对手机说道:“白队,1009。”
“叮咚……欢迎……”
白尚名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难以言喻的愧疚和自责差点压垮我。冉盛宇,这个现在抖得像鹌鹑的男人,他不是个好父亲,不是个好丈夫,可是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如我刚才那样疯狂地吼过冉一。
“哟,”
我擦了擦眼泪,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嘲讽道:“你生日啊?”
“一一,爸……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
“闭嘴。”我背对着他,慢慢向门口走去,“有什么话,对人民警察说。”
看见小朱和小吴的眼神,我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我现在很需要一间黑屋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会让我觉得世界上只剩下我了,因为黑暗遮蔽了一切的同时也遮蔽了空间的边界,黑暗——可以是一口黑箱子、棺材,也可以是无际的深海、死亡。
我失魂落魄,找了便宜的旅馆开个房,拉上窗帘关好灯,蜷缩着躲进了被窝。
床很好,床无论何时都会容纳我,原谅我的懦弱,包容我的遗憾和对自己的厌恶。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窗外能透进来到光越来越少,雨声、雷声……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我。
……
“合拢腿……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我看见米老鼠的拖鞋落在房间外,午后雷阵雨,阳台边的风铃被狂风吹得狂乱。我身后的门虚掩着,从我还在上楼的时候它就虚掩着。我浑身在滴水,如此大雨面前,伞的保护范围有限。
“嘀嗒、嘀嗒、嘀嗒……”裙边的水声。
“哗哗哗哗哗……”窗外的水声。
我听着第三种声音,恶心得要死却半步都挪动不了。
“秦爱同学,最后一下,再最后一下……嗯……好……”
……
“小冉,这件事折磨了秦爱很多年,秦婆婆死不瞑目。可昭现在什么都好,我不希望她再出什么事。也不希望她知道那些事。”
张伟坐在大门口磨蒜泥,晨光打在他脸上,说起秦爱他的眼睛就红了。
“可昭啊,这孩子聪明得很,就跟她妈妈一样。我不敢和你在房子里说,就是怕她听到。”
“小伟哥,要是秦爱活着,我想她会支持我的。”我扣着手,讷讷道。第一人称视角,这是我,不是老鬼。
张伟停下了手上的活,老实人露出刻薄的表情是很吓人的,他看着我,用手背蹭着蒜头鼻说道:“冉一,在你眼里只有对错。从小就是这样,所以你理科总是那么好,可是语文一团糟。秦爱和你相反,或者说我们和你相反。我们不在意结果,这辈子过得含糊,但回头时记得那些有意思的事就行了。你活得清楚,要结果,要公正的、正确的结果。可是人都没了,结果有那么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