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与百人,孰轻孰重。
玄微已给出了答案。
或许这便是九天仙尊的准则,岁年明白他的道理,可是他失去了在兰阁手把手教他制作发簪的兰佩,失去了承诺过要保护她、要带她去人间走走的七棠,还有那个稀里糊涂的龙君爹爹,以及更多与他醉酒梅林间,说着明日生活的坚韧的生命。
他们的性命太轻了。
轻到可以被这位高权重的仙尊轻而易举地放入谋算,与那苍生天下去比较,变成理所应当的鸿羽浮毛。
巨兽扑向玄微时,他亦微微变了脸色。
这一击几乎是猫妖的全力,虽不至威胁仙尊性命,但也足以乌云盖雪趁乱逃走了。
一抹光华自玄微掌下化出,穿透紫黑的烟尘云雾,隐没入深处。
——叮!
震天动地的冲击后,玄微略略喘了口气,巨兽的虚影散去,那仰倒在地的猫妖看着刺入胸口的长剑……
通体透银,如月如霜。
那是真正全盛状态下的照霜剑。
昔日纪沉关的本命剑,亦是玄微的剑。
凄清的日光终于破出云层,照向人间。
烟尘后响起低低的气音。
“照霜啊……”
岁年抬起手,顺着那剔透的剑身抚向剑柄,像是抚摸阔别已久的挚爱的面颊。
可是他够不到底,又被剑刃割出伤口,却再没有一滴血流出。
他怔怔地看着这把剑。乌云盖雪曾见证了它在凡界的炼出,用这剑砍过冬天里的地瓜,削过秋千的坐板,抱着它在炎炎夏日蹭凉,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照霜会贯穿他的胸膛。
“岁年。”玄微来到他身边,那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听见仙尊道:“……结束后,我会送你去轮回。”
没有得到回应。潮汐拍打着岸沿,日光下玄微不知为何,再难以直视眼前的这一幕,重重白影的幻觉侵入他的识海,他再度用出清心咒,转头要将龙屏破开。
却听身后传来沙哑的一声,没有起伏,如若大梦初醒的呢喃。
“玄微仙尊。”
玄微一愣。
这是乌云盖雪第一次叫他的尊号。
“是我认错了人。”
“我认错了人,你不是纪沉关……”岁年叹息道:“纪沉关他……他真的已经死了。”
第二十四章
玄微仙尊将岁年押回九天。
因骨瘴灾祸隐患未消,便也未立即提审,关他的地方则是在九天地牢最深处。
押来时他还与水莲洲上几位侥幸存活下来的仙君与花灵打了个照面,那几位浑浑噩噩,似是还未回过神。
地牢下设有消磨识海的法阵,若关得再近些,或能听见隔壁灵体们的呻|吟哀叹。
但岁年关得远,倒是半点声响听不得。
期间珠鸣来过一回,她本人亦是水莲洲的活口,有凤凰长老们的作保,暂不必被关到此处。
可若要是与重犯交谈,也是万万不许。
她隔了封闭的屏障,浓丽的眉目布满焦灼,拍打屏障做着口型,在说岁年要是有冤屈定是要伸,万勿轻言放弃。
半响后她见岁年不做反应,颓然垂下手,道:我不相信。
相信与否,并非有那么重要。
凤君琦羽稍过了片刻赶到,他是自应蕖仙君的牢房来。
花灵本就识海纯净,不堪摧折,那绿荷花所化的仙君教这地牢里的阵法折磨得够呛。
凤君早知这人好面子,还要在自己眼前维持个不算那么体面的形象,手里握把折扇,倚靠墙壁看向这曾经差点啃秃自己本体的凤鸟,安抚似的笑了一笑,脸上没半点血色。
琦羽几时见过他这幅模样,即使在凡界历劫时,作为自己小娘更作为皇室中人,应蕖也不曾沦落至此。
他心头窒闷,想与他说花君仍在昏迷,九天也在尝试为死于骨瘴的他的兄弟姊妹们唤魂,声音又传不过去,只能干着急。
绿荷花的仙君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冷静下来。
不知为何琦羽鼻子发酸,忍痛离开了。
到了岁年这边,他便更是焦心,乌云盖雪像是被抽了魂般抱膝坐在角落。
他身上穿的仍是水莲洲那日的窄袖衣袍,还是砚辞给挑的配饰。
昔日龙君怕猫咪不喜长袍大袖,选的尽是利索的样式,佩饰上也是小巧的福结搭柔软的垂穗,不会影响乌云盖雪的活动。
如今却也已破损不堪,结满了干涸的血块。
“姐,我们走吧。”凤君不忍再看,与珠鸣走出地牢。
迈出牢狱的门槛,九天外晴空如洗,余霞成绮,灵鸟在云间徘徊。
这九天供养的眷鸟本是因其羽金光、血脉华贵而得以在云中不受限制地飞,受诸路过仙君的观赏,翩然自得,自由自在,若是修炼到能口出人言,便会被封为仙侍,去到各殿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