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因苑乌压压五百来个仙神,排在后头的小仙连冥君几个鼻子几只眼也望不见。
远远的仅看到一大团黑云,从苑门外悠悠飘到了主位旁。
站在靠前位置的凤君却能瞧得清楚,他低下头在袖后小声对阿姐道:“听闻冥君不过百余岁,竟如厮古板!我记得上任冥君可是酷爱穿红戴绿,比我们羽族还俏。”
冥府此番出行极简,一共就来了六七人,清一色的黑袍黑衣,黑斗篷连着宽帽兜住脑袋。
从头黑到脚,携满身黄泉大风,颇有来追魂索命的架势,极符合人界对冥界夺命阎罗的穿搭想象。
珠鸣用胳膊肘撞小老弟,让他少哔哔。
然而在场不只凤君在暗中吐槽,就连冥君本鬼,也认为这样黑压压出行实在单调。
乌须传音对身边人道:“你们倒也不必陪我穿成这样。”
随行的冥使夜萝悄悄对他道:“吾主,天界这些年的穿衣风格不也是连天缟素?况且冥府赤贫多年,这是我们最好的衣服了欸……”
“主上不是刚给我们谈下笔大生意吗?”作为副手的莫青团难得在这大场面上接了句不正经的话,面上倒是一派沉稳。
“赤贫期已过,你们想吃什么穿什么,主上给买!不过主上的爬架要排在优先购入的位置。”
乌须欣然点头道:“正是如此。”
引路的仙侍自然没听见这些喁喁私语,将他们引到还因苑东南主位前,恭敬道:“冥君大人,请上座,诸位冥使,请入席。”
冥君不客气,拂袖往那玉雕嵌金兰草的宝椅上一坐,众仙耳边炸开几声凄厉的夜鸦寒啼,空洞诡谲,优昙钵华在黄泉湿风中次第开放,刹那间,还因苑如覆大雪。
乌衣的冥君身后,剔透的优昙钵华滤下重重天光,两色相衬,令人心头凛然。
随行冥使立列两侧,冥君摘了披风连帽,屈指往玉石桌上一敲。
“谁先来?”
众仙面面相觑,冥君看了眼左手边的莫青团,后者“咳咳”两下沉声道:“诸位仙家耳目尚且灵光,为何不上前来查实因果?”
这就……这就开始了?
难道不用先念上段祝词敬告祖神,再阐明规则么?何况他们明摆着是空手前来,要查的因果账目册在哪里,又该如何验明所查无误?
“我来。”
“姐!”
珠鸣君在见到冥君真容后,神色几度变化,当即自告奋勇率先出列。
众人倒也见怪不怪,他们早知这代四象神族中,凤胎体弱年幼,凰胎胆大包天,并不惊讶珠鸣的举动。
衣饰华艳的凰血女君大步上前,衣裙上的珠玉撞出清脆的鸣响。
她开门见山道:“如何查?”
目光却定定落在冥君脸上。
凤凰天性会被美人美物吸引,诚然这百岁小冥君长相不俗,但仙家容貌无不上品,比衬之下,归魂不久的小冥君较之容光焕发的诸仙,只会更显苍白枯槁,再加身上这死气沉沉的黑衣,容色更被打了折扣。
凤君瘪嘴,很是奇怪姐姐的审美。
冥君则不答,指尖红光晃过,珠鸣身旁凭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那水镜高一丈,宽九尺有余,通体透亮,镜面光滑,外框雕镂出山川江河的走势,其内玄天与纁黄二色逆十二时流转,镜顶端则开皎白玉石昙花,形若灯台。
认出此器者惊叹:“这是观山镜!”
“正是。”莫青团作为冥府的发言人,代答道:“观山镜乃是天地初开时,古神沉于冥界黄泉下的骨玉所铸,如今与吾主已结成镜契。”
他颇带与有荣焉的自豪,再道:“此镜可照前身九十九载,诸位不记前尘也无妨,有观山镜在,定不会有误。请这位仙君观镜。”
珠鸣点头不语,向前站立在镜照中央,凝目向内望去。
原本空无影像的观山镜内,流光变转,再定睛时,镜中照出了道女子身影。
那镜中少女与珠鸣容色相差无几,穿的却是人间王室的宫装。
有文字于镜上浮现——
“燕历三百五十六年,单湘荷。”
后附有生辰八字,生死年份。
坐上冥君微微颔首,指节再敲玉桌,还因苑内似有阴风大作,耳边可听阵阵呼啸,身上却了无所感,连衣袖也不曾鼓动。
在冥君座后,以净白的优昙钵华为底色,有晶蓝的灵光穿针引线一般,正凌空纵横。
须臾,灵光竟交错织成一面十丈有余的高墙,其间经纬穿行,分作上千格,形似人界药橱。
冥君抬手,其中一格真如抽屉般拉开,飞出一本一指厚的青皮册,被他“啪”一下接住。
那青皮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狂翻了几页,冥君阅罢后将其倒转,平放在桌,推至珠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