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的狼藉早已被清扫干净,谢尘光这东道主只顾着解决私怨,将圣人晾在一边不说,本该主持大局时还由旁人代劳,自然觉得理短。
安排着各位入座,又命人搬来炙炉,现杀了只浑羊在亭下烤,亭中酒菜也很快备置伯全。
众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方才之事,谈起了魏濯微服的缘由。
“朕身居庙堂,天下之事经手万万,却从来只在奏状中窥见,现今农桑事毕,谷粟既藏,朝中事宜且处理的差不多了,我便将一切交由舅父,来出宫辶辶,这真正的尘世间。”说到最后,魏濯的眼睛亮的出奇,他举起杯盏,道:“今夜相聚于此,我们不论君臣,只谈情谊,不醉不归!”
坐中人纷纷响应,举杯同饮。
庭渊面前的浓酒早已被伯景郁不动声色换做茶水,他偏与他作对,不喝不说,还伸手推去老远。
谢尘光与魏濯有表亲之系,江瑜之又与其同为太后抚养,何婉枝与他熟络,周映真是他的授习太傅……
众人之间亲厚,很快放下身份,欢笑一堂,分外火热。
谢尘光眨眼忘了方才的不快,抿过酒后的面颊染上薄红,注意到庭渊身上的湘裙,讶然道:“小阿枝何时这般大方了,阿姊留下的衣裳,平日压在箱底碰都不让碰,说要到笄礼才肯拿出来,现今竟舍得给庭公子?”
何婉枝佯装含怒,“舅舅这意思,是到我笄礼时便不管了?”
“管管管。”谢尘光立即讨扰,“阿舅管我们小阿枝一辈子!”
亭中哄然大笑,唯有伯景郁捏着酒杯笑不出来。
他眄过庭怀朱玉点翠的乌发,精心描过的眉眼,檀红微张的双唇,以及华光迤逦的裙摆,心中冷冷发笑。
当初在幽州,也未见过他如此打扮。
直到谢尘光凑近他些许,由衷道了句:“庭公子海棠醉日,连我也要一并醉了。”
伯景郁再也坐不住,难?着脸色徒然站起身,引得众人纷纷?来。
他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离开,一言不发,忍着气坐了回去。
在坐的人玩笑着替他解了围,唯有一旁的何婉枝暗自欣喜地捏了捏拳,心想着果然没有白费功夫。
庭渊酒量不济,很快便觉得醺醺然,自请离了席,去了稍僻静的环廊下醒神。
廊下倚着大片玉节相叠的翠竹,月光寥淡,翡墨之色倾盖,将此处拢得静愔愔的。
庭渊混混沌沌想着,伯景郁真的追来了,他是何意?
方才在席上,听闻他已将兵符交由付奚,让其代为领军,那他该怎么办?跟着他回河西?
可这与以身饲敌有什么区别?
脑中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庭渊心烦意乱,顺着竹林随意一瞟,辶见廊外缓缓行来的一道雪色身影。
他有所觉般,对上庭渊的目光,微微一笑,步入廊中,至他身旁,唤道:“庭公子。”
庭渊客气回了笑,不大经心道:“周太傅也来此醒酒?”
周映真与他并肩,一同望向廊下婆娑的月色,直接了当道:“不,我是来寻你的。”
他侧首低眼,如愿对上少男诧异的双眸,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我总觉得庭公子似曾相识,像在何处见过,是以特来求证。”
庭渊心生荒诞,这等古调不弹的搭赸,竟是从年少便及第登科,坐稳太傅之位得周映真口中所出。
只得干巴巴敷衍道:“周太傅认错人了。”
周映真也不在此事上计较,又转了话头:“不过,庭公子的姓氏却值得一番探讨。”
庭渊心中隐隐升起不安,便听他弯身接近,道:“这让我想起大越昔日的一位枭雄。”
“庭雪霄。”
清风朗月的郎君依旧含着笑,与身侧的少男咫尺对望,眸中是极致相反的竹影斑驳。
少男在他深沉的眼波中扬起笑靥,声音平静如涓:“这天下姓庭之人千千万,不差一个庭雪霄,亦不差一个庭渊。”
周映真笑而不语,庭渊亦不肯退缩,两人久久对视,像在进行一场兵不血刃的交锋。
直到周映真眼神一动,瞳仁微转,视线擦过少男的鬓发,?向他背后不远处。
庭渊便也侧身回望,与长廊那头的熟悉身影遥遥相对。
周映真仿若?不见伯景郁眼中的敌意,谦和地朝他颔首致意,越过二人径自离去。
庭渊心绪复杂,无心与伯景郁周旋,便也要离开。
擦肩之际,身前突然被一只手臂横亘,拦住去路。
“让开。”庭渊冷下神色。
伯景郁嘲弄地扯了扯唇,注视着他:“方才与周映真独处,也未见你如此疾言厉色。”
庭渊心觉这次任务怕是要失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周太傅自是与众不同,旁人如何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