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打着瞌睡,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除了坐在洗衣店柜台后面零星找出几个硬币,他显然无法胜任其他任何工作。男人面前的大水缸上印着「8号星区重金属天体矿场工会留念」字样,台前另叠有两个抗辐射片剂的空药盒,默默诉说了他身体畸变的源头。
“爸爸,客人来啦!”老板娘身边的小女孩抬头,大声叫醒打瞌睡的男人。林本格眼神明灭了一下,意识到面前坐着的中年人,就是雅南的父亲。
少校数出身上的现金,尽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老板以前是矿工吗?”
“是的诺,8号星区。”男人用筛糠似的手指一指水缸上的字,“要不然,我也不会变成这副……”
老板娘远远听到,在挂烫机后面警惕地瞪了男人一眼。
——宗主星是不承认8号星区有超额辐射的。男人的骨骼畸变,讲起来可以说是意外事故受损,可以说是先天家族遗传,也可以说是某种慢性关节炎;但就是不能公开宣称是受了矿场的超额辐射突变。
男人识趣,立刻改变话题:“我以前在重金属天体矿场——客人也知道的咯,前些年,那个矿场可是好赚钱的呢。”
本来应该拿去修建防辐射穹顶的成本都被削减了,当然会赚钱。林本格想。
“嚯,还吹上了——你倒是赚了几个钱回来呀?”老板娘笑起来,直起身子大声回应。
“这个店,可不就是靠我那些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挖出来的?”男人勾着背,也笑着回应。
“才不是呢,”蹲在地上的小女儿细声细气加入对话,“这几年店里新置的机器,都是靠我哥,一首一首唱……”
“一共三十二块!”男人突然叫起来,低着脖子,露出讨好的笑容,“客人第一次来,抹个零,收您三十好来。”
林本格垂眉递出一张纸钞,小声询问:“所以,你女儿刚刚说的「哥哥」,指的是雅南吧?”
男人脸色一变,一直发颤的手抖得更凶了起来。几步之外的老板娘闻言,啪一声把挂烫机关上,紧张立在原地。
“不要害怕,我是SA局紧急行动组的洛尚警官。”林本格递出警徽,语气尽量温和。
老板娘盯着警徽,眼睫扇动一阵,脸上堆出笑来:“SA局,我知道——雅南的案子是归你们管的,辛苦各位警官了。”
“但是案子已经结了。”男人小声说道,像是补充老婆的话,又像在提醒对方。
“我再来了解一点情况。”林本格把警徽放回口袋。
“没……也没什么别的情况了!我们知道的,都已经全部告诉警方了。”老板娘拢一拢头发,移开视线,声音凄苦起来,“雅南这孩子命苦,不知道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唉,早知道,当初就不让他去唱歌了。”
“嗐,跟唱歌有什么关系呢?他被那个赌棍害死,原也不关唱歌的事。”男人害怕老婆祸从口出,赶紧提醒一句。
林本格注意到两人话里的玄机,追问:“你们之前跟玉兔熟悉吗?”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不熟悉。”
林本格不响,只来回注视着夫妻俩,将两人看得心虚起来。
“啊,洛警官,雅南那一行,你是知道的!”老板娘挂起挂烫机,忙不迭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双手扣在身前,声音抑扬顿挫,讲述中自带一股戏剧感:“他出道前就在地下城live house驻唱,每天三教九流地接触那么多人,我们怎么认得完?”
林本格觉得,这番话老板娘不知演练过多少遍。
“要不是这次的案子,我们连他喜欢男人都不知道呢!”雅南父亲叹气,“唉,早知道他沾上这种赌棍,老子打断他的腿,也要……”
“三号机的衣服洗完了。”雅南的妹妹突然叫一声,打断父亲的陈述。林本格瞥她一眼,觉察到小姑娘可能不太喜欢父母这样评价玉兔。
林本格收回视线,瞥到柜台后面叠起的空药盒子,又攀谈:“先生平时吃的抗辐射片剂不真少。”
“是不少。”男人干笑,费力挠一挠脖子,“不吃骨头疼呢!”
“——也不多,每个月两盒的额度,够吃了!”老板娘急着补充,。
“听说,那个玉兔在地下城倒卖了不少管制药物呢,没有帮忙弄一点抗辐射片剂吗?”林本格问。
“资源署批的额度已经够吃了。”老板娘又大声强调一遍,移开了目光。她转身又打开挂烫机,任浓白蒸汽突突地从喷口涌出,挤满本就不大的店面。她将瘦小的身板掩映在氤氲白气里,云蒸雾罩,显然是在回避警官的拷问。
面对夫妻二人的缄口不语,林本格一时想不到什么办法。他皱眉犹豫片刻,正想着下一步要说什么,雅南的妹妹却突然脆生生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