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所不知,顾将军看似无愧于忠,实则狼子野心!”张丞相低头高声怒吼,花白须发随逆耳直言胆颤发抖,大有老骥长嘶之悲势,不时转眼愤恨偷瞟顾煜淡漠的神情,“臣愿拼尽朽身,为国除害!今冒死以揭顾将军三罪,叩请圣上细听思量,免受蛊惑。一罪,不念双亲之冤故,贪淫娇郎之美色,私藏萧氏庶子为贱妾,此乃于家之大不孝也;二罪,不念大夏之国威,心迷外族之亲王,委身叩拜北狄为姑爷,此乃于国之大不忠也;三罪,独宠萧氏之余孽,暗结不伦之珠胎,无视旧时之乱为共叛,此乃于天下之大不容也!如此祸乱之徒,德不配位,怎配北定侯之高爵?”
顾煜本不想与老臣拌嘴冲突,怎奈听闻如此不堪妄言,如同刀刀捅入心窝,任是平日里再宽厚谦让如今也忍无可忍,武将戾气正欲冲冠凌霄反被心中礼数强行压制,指甲嵌进掌心早已生生克制到攥出淋漓鲜血。
他愤懑拂袖狠劲一挥,掷风而响,袖上银纹终是冲破阴暗,经微光一照,璨璨如黑水腾蛟。
顾煜当即不管同僚焦急眼色,咬牙怒不可遏道:“你怎样说我顾煜都无妨,凭什么污蔑我夫人!”
顾煜从未在朝堂上发过脾气,此番腾龙架空一吼,此生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张丞相不由得瞠目愕然,一众党羽同样愕然。
“再叫我妻萧氏余孽信不信我当众杀了你!他有名字,他叫萧灼华,原名律荣,是我顾煜的妻,是嫡出正统的北部王室,是鲁日特王上亲封的裕狄王!”
“我就是被你们口中的萧氏余孽亲手拉扯大,我就是心悦他,和他在族人面前拜过天神祖先,举行过鲁日特的婚典大礼!他腹中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谁敢动他就是敢动北狄二十六部的盟约,就是敢动我顾煜的命!”
“就因为他的夫君是我,他被奸人捉去,怀着孩子遭受严刑拷打,陪着我为大夏征战不曾求过功名利禄,没成想守住的就是你们这帮在朝堂衣冠楚楚却信口雌黄的孽障!”
“他是余孽,我便是余孽的夫君,若要治罪,我顾煜愿替家妻担下所有处罚,谁想欺负他,先从我顾煜的尸体上踏过去!”
顾煜反驳毫不客气,如同沉默嗜睡的猛虎被再三侵扰彻底激怒,咆哮间威震山林,一时气极到不知胡乱所言,愤骂发泄过后仍是粗喘不已,眼带旺火正烧急。
英雄一怒,勃然铮骨,壮如万里血色城屠。
朝中臣子皆大惊失色,心想顾煜如此坦率认罪更兼出言不逊,直称小妾为妻有辱公主颜面,怕是会死无全尸。
张丞相不可置信地看着顾煜的冲冲怒色,方知年老糊涂,对顾煜一向有所偏见,听信佞人谗言检举,硬生生错怪了忠良志士。
顾煜沉沉跪地,眉目坚毅如带砺,愠声道:“微臣感激受教于先辈,今既劣迹如此,德不配位,恳请陛下削去微臣超品侯位,以谢此罪。杀剐微臣随意,家妻病弱怀胎,断不可再受皮肉之苦。”
夏知瀚被这场闹剧烦得头昏脑胀,偏头揉着微痛额角,黯眸冷语道:“退朝,都给朕出去。”
顾煜长跪到朝官尽散,直到阶下只剩自己仍旧垂首不起。
“居庙堂之高却不束狂言,爱卿失态至此,夺爵也是应该。”夏知瀚闭眸良久,睁眼冷静开口,寥寥几句便足以流露无限天威,余音在空荡的大殿隐隐回荡。
“陛下……”顾煜惊诧圣上语气中并无慎怒之意,犹豫间壮胆抬头,与年轻帝王平和带笑的眼眸隔空相对。
夏知瀚不紧不慢道:“爱卿不必惊慌,朕早就知道这些事。”
“陛下……为何不察……”顾煜语气微抖,大惊发问。
夏知瀚平淡道:“朕相信你,也相信你身后的那个人。此事莫要再提,你和他安心度日便是。爱卿为朕镇守边疆,为国鞠躬尽瘁,朕定不会让你寒心。”
“罪臣叩谢皇上隆恩。”顾煜含泪叩首。
顾煜回府时,萧灼华早已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挣扎下来,像以前一样在桃花树下倚靠着等待,冻得泛红的手捏着一根从桃花树折下来的枯枝,肚子本就圆鼓鼓隆起,被层层绒衣一遮,整个人像一只胖胖的傻兔子。
见到顾煜,萧灼华绽出没心没肺的笑容,饶有兴致向他挥舞着手中枯枝。
顾煜抚摸他冰凉的发顶,轻声问他:“怎么又出来等顾大人了,天这么冷,身上不难受吗?”
萧灼华冷得吸吸鼻子,傻笑着说:“我原本病得没力气,想着万一今天少爷会回来,就有力气等他了。”
顾煜眼眶发红,心中五味杂陈。
萧灼华仰头见他目光发直,手持小枯枝在他眼前挥挥,眼眸晶亮,笑嘻嘻道:“看,我刚摘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