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可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眼睫低垂,不去看那张失去了往日风华的脸,只敢看她枯瘦的、没有血色的手。
特玛尔一定会生气的。她这么想道。
她还记得,特玛尔第一次大力推她是在她八岁的时候。那时候她没能乖乖听话早早上床,反而是在凌晨特玛尔摇摇晃晃回来的时候凑了过去,问她去了哪儿。
但特玛尔只是将她推开了,幼小的孩子第一次被母亲推倒在沙发上,脸上尽是不知所措。
她听见特玛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低地说:“别看我。”
后来她在光线中不小心窥见特玛尔的脸,上面全是红痕和伤口,也不知是寻欢作乐的对象太过粗暴,还是酒醉归来不小心摔到了。
魅魔一向是爱美的,所以特玛尔一定会生气吧,自己看到了她这副模样。
安可握紧手心,她现在倒是希望特玛尔能多少表现出一点生气的样子,然后让她出去。
但是特玛尔没有,她还只是轻轻笑着,用苍老的声音说着话,就像是老人在火炉旁低声讲着自己过往的故事一般,任谁现在来看,但不会觉得,她不过四五十岁罢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小安可你,人总是要到死的时候才能明白有些道理,小安可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莫名其妙地被我、被斯提,还有被安家,都打上了不该出生的烙印。”
“对不起,小安可,如果我能早一点放下,早一点面对你,早一点担负起当母亲的责任,你说不定——说不定能有更幸福的人生。”
特玛尔没有转头去看安可,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白色的天花板,安可却能清晰地看见她眼角落下的泪。
浑浊,太过浑浊了,就像那双不再闪耀出紫色光芒的眼睛一样浑浊。
“……事到如今,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是啊,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我的心会一直不好受的。”
“但是说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过去无法改变,该是怎么样,就会是怎么样。”
安可声音低低,里面没有愤怒,只是悲伤,极细小的悲伤,从未被她放下的悲伤。
如果要她说,她没有一点恨特玛尔,恨斯提,恨安家,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她恨,她当然恨,她一定要恨所有把自己塑造成这副模样的人,不然……不然不是只能痛恨自己了吗?
特玛尔有一瞬间的沉默,安可几乎以为她的呼吸已然停滞,但是没有,在微不可察的几次呼吸之后,她终究还是努力让自己开了口:
“我只是……想要说而已,至少能让你知道,我确实……做错了,所以,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是你的错,尽管怪罪到我身上来吧。”
安可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很好,没有什么要怪罪你的地方。”
她健康地长大了,没有危害社会,没有中道崩殂,有了一份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甚至还有了……恋人。
这样难道还不算好吗?
“嗯。”
特玛尔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有这么开心过了,魅魔在面对死亡时往往过于惊恐,但她却反而觉得有种解脱之感。
“你很好,比我要好得多。”
“小安可……我能,再听你叫声妈妈吗?”
——
春季已然到来,花枝绽放的声音如此澎湃,甚至盖过了冬日在指尖融化的声音。
特玛尔死了,失去了呼吸。
安可看着白色的布盖上她的脸。
那张脸曾经被多少人爱慕过、抚摸过、亲吻过,如今却也只能在火焰之中化作尘土。
白靡半抱住她,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心和抱歉。
她在抱歉什么?抱歉看到了自己母亲的死相吗?安可不知道,于是安可踮起脚尖,捂住了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说道:
“走吧,我们一起,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一次,安可没有说谢谢,因为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长到一座大洋的沙砾都无法填满时间的缝隙。
——
这一边,葬礼终于结束,刚刚还拥挤的大厅已然变得稀稀拉拉,只剩下零落几个人还不愿意离开,白靡呼出一口气,举起胳膊伸展筋骨。
一只手悄悄地握上了她的小指,撒娇似地纠缠着她,白靡心头一跳,回眸看去,结果被吓了个不轻。
安可站在她身后极近的位置,见她回头,若似无意道:
“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吧,我都可以。”
受到的惊吓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白靡只感觉自己胸口砰砰直跳,心脏像是都要跳出来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