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意夫人极力劝她不要南下皇城,以至于先前还知道绕着贺子衿说话,而今算得上急得口不择言,顾不上可能伤害到秦鉴澜,都把贺子衿和真千金的定亲信物搬出来说了。
秦鉴澜指尖抚到耳垂,触及那处晃荡的冰凉,唇角扯出一点单薄的笑意:“自身有不可方物的美姿,确是不该沾染半分危险。”
云意夫人听她这样说,弯弯绕绕,但意思还是听了自己的劝。刚想点头,却听那边的秦鉴澜,幽幽地说道:
“艳惊四座的花瓶,有专人看守时,摆在那里,自然不会破碎;若是有朝一日,她发现身边人一个个远走,一个个背叛,她不保护自己,谁又能真的做到,让她安心地,闭着眼过一辈子?”
秦经武、李玄晏、贺子衿,爱而无力,或是压根不爱。
这又与现在的她何干?
年轻女人垂下眼睫,朱唇啜了口清茶。宿州雪芽放得凉了,苦意透上来,舌尖微麻。
喉间却隐隐有回甘。
点亮了翦水秋瞳眼底,一片决绝。
云意夫人愕然,不禁看着年轻女人。
从宿州回到镇北关,倒在跌打医馆里,一夜之间,秦鉴澜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步步走来,一身散发出果决,不似剡地女儿家。
是云意夫人不曾见过的大气之姿。
许多纷乱的辰光过去以后,满头银发的云意夫人,坐在镇北关街角那棵饱经风霜的皂角树下,望着冬末春初还来不及伸长、绽出幼叶的新枝,偶然回想起这一天。记忆里的秦鉴澜端着茶盏,一张倾城倾国的花瓶脸,和他们谈到谁能让花瓶安心闭眼过一辈子,口吻却毫无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与乱世之中最著名的那几个男人,和那个誉冠剡都的女人,全都毫不相干的闲事。日光和煦,孙辈的藤条球顺着小径,悠悠滚到木摇椅旁,触到云意夫人的绣花鞋底,却拉不回她沉浸在光阴中的思绪。这个一度被后世尊为“乱世中最后一个真正名门”的女子,如今早已垂垂老去,此刻却蓦然醒悟,其实天下的女儿家也分很多种,既有她这样要端着优雅,大半辈子不得休憩的闺阁千金,更有不愿被闩在府邸中的侠骨快意,秦鉴澜只是不似她自己。
……
再见到茶老大,是次日午后。
此前,秦鉴澜虽赢得了胡大夫和云意夫人的默许,两人也决定带她去找马帮,让她随马帮一路南下,但马帮当日还在镇北关外,尚未进城。因而饶是秦鉴澜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条推进剧情的新路径,也只能在跌打医馆内,再留宿一夜。
三人早上探讨完毕,云意夫人走去厨房揉面,给胡家人准备接下去的干粮。原来胡大夫和云意夫人从前是皇城人,云意夫人把中间曲折草草带过,只告诉秦鉴澜,说十三年前的战乱结束后,他们就定居在镇北关;这会皇城的亲人眼见天下要乱,先是来信,接着派了车马,执意接这家子南下回皇城。
“也就是俗称的氪金玩家。”秦鉴澜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把脑海中的思绪写在信纸上,抬起毛笔才觉得不对劲。
古代背景的书中人,哪知道什么是氪金玩家?她看了两眼,大笔一挥,信纸上再多一团浓黑的墨渍。
举起信纸一瞧,见到原本洁净的纸张,东一团墨点,西一条横杠,被她画得七零八乱,自己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兑现承诺,早上刚结束和胡大夫、云意夫人的讨论,下午就坐在卧房的暖炉旁,给道伦梯布写信。
还特地让他先别回信,因为自己往后的半个月,跟着马帮南下,指不定每天在何处落脚,信又会寄往何地。
只是秦鉴澜小时候没专门学过毛笔,写信时不懂要悬着手腕,起初常常是边想边写,笔尖一直定在原处,回过神来,发现草纸上晕开一大块墨汁。再就是不懂写毛笔字的用劲,写撇捺时太用力,漾开的墨痕模糊了原字,不得已只好一笔一划地轻轻写,后来为了追求写得快,笔画常常就歪歪斜斜,煞像乌龟乱爬。
青衣男人让她写信的理由,第一眼看上去是堂而皇之的,“是为了他们三个人的安全”,待她仔细想想,却觉得不无道理,也就提笔写了。
但她觉得散伙就是散伙了,心里压根不想向宿州人报告自己的近况,也懒得管道伦梯布能不能看懂。
于是秦鉴澜心安理得,自动忽视了乱七八糟的纸面,继续往下写道:
“镇北关看上去还好,暂时没看到战乱的影子。不过我刚到此地就又要启程,也看不出镇北关较前些时日,有什么变化。”
其实是有的。
吃午饭前,秦鉴澜去了一趟那个小小的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