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说话的声音,一时有几分嘶哑,听得胡夫人不由得蹙起了眉尖。
曾经潋滟的翦水秋瞳,却失去了往日灵动的光泽,透着沉沉的倦意。
胡夫人从来善解人意,见秦鉴澜本已脱离剡皇城的危险,却又孤身返回镇北关,起初还说自己不是回来为父兄正名的,现在却又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急得昏死过去,心中直觉,这件事大概率,与凭空从秦鉴澜身边消失的贺子衿有关。
但见秦鉴澜刚苏醒,胡夫人不敢主动提起贺子衿这一茬,只想着叮嘱秦鉴澜好好歇息,也就罢了。
怎料一直盯着房梁的秦鉴澜,眼风不经意地跳了跳,落在床边胡夫人的脸上,主动开口道:“夫人,贺子衿是怎样的人?”
胡夫人念及自己方才的设想,应答就有些犹豫,指尖摩挲着毛绒绒的被褥,一时没说话。
秦鉴澜主动抬起手,轻轻拉了一下胡夫人落在自己身边的手,触及她掌心的薄汗,勉强绽出一个虚弱的笑:“不要瞒着我。”
表情还是平静的,声线也是毫无起伏的,却说出了带有强硬意味的恳求。
胡夫人微微低着头,见床上病弱的女子,朱唇抿成了一条坚决的细线,眼底似是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贺公子他……他是一个,”胡夫人张了张口,觉得舌尖有些发干,寻找着腹内的词句,“……几乎完美无缺的人,只是二十年辰光,相比同龄人,不得已经历了太多。”
床边的中年女子,掌心覆上秦鉴澜的额头,下一刻惊道:“你发烧了,我去给你煎些药来。”
就起身出去了。
背影匆忙,带着点罕见的狼狈。
简直像是在逃避她咄咄逼人的问题。
秦鉴澜闭上眼,额头只是微烫,头晕也只是一阵子的感觉。
她想胡夫人之于贺子衿的评价,倒也算客观,只是说出了在胡夫人的立场上,对贺子衿的所见所闻。大概多年来住在镇北关的胡夫人,早前也就和幼时的贺子衿接触过一段时日,后来再见到的贺子衿,已经滚过剡都的一连串刀山火海,那种心态,和人自身最无瑕的童年,又如何能相提并论呢?
何况胡夫人本不是爱抨击人的性格,自己看到的贺子衿是个良善人,自然也不想多提及这件事。
药液墨绿浓稠,盛了满满一瓷碗,隔着老远就散发出一股苦味。秦鉴澜捏住鼻子,强忍着胃部翻涌之意,仰头喝下了。
胡夫人满意地收好碗,帮着她将被褥拉过肩头。
意识本就昏沉,眼前刚黑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划过一道白光。
刀锋的冷白色,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荒芜的庭院,她抱着头,蹲在枯井旁。
身边倒了六七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横七竖八的,堆叠在一起。
一片沉寂中,利器破风之声,卷起庭院泥土的腥味。
只有一条轨迹,笔直地刺向秦鉴澜。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破裂的风声,秦鉴澜怔怔地抬起眼帘。
都说人将死之时,是会回想起自己这一生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匕首的那道白光,冷硬而无情地推向自己,一寸寸地逼近,脑海中却只是回响着这句话,丝毫没有出现任何一帧场景,有关自己二十年来,短暂而无趣的人生。
或许是死前只有几秒的反应时间,流逝得太快了。
可是风声猎猎,师爷端在胸前的匕首,发出龙吟般的嘶鸣,分明悠长而优雅,穿过漫长的、重叠的时空。
仿佛过了整整一百万年。
却没迎来想象中的疼痛——莫非对方的刀太快,快到她来不及痛苦?
就这样毫无痛苦地退出,像是对她高高在上的怜悯。
身体蓦然一轻。
双腿离地,狠戾的力道,不由分说,圈住了她柔软的腰肢。
一道玄色的衣角,从天而降,将她紧紧箍进温暖的怀中,遮挡了在她瞳孔之中,急剧放大的匕首冷光。
她怔怔地抬起头。
率先闯入眼帘的,是死锁的齿关,从男人身体深处,压抑的一声低吼。
泥地上卷过残影,原本快到模糊的桃花眸,在她眼底重又清晰起来。
暴起的眼眶,染上一圈淡淡的猩红。
黏腻的鲜血,瞬间浸湿她腹部的衣衫。
她脑海唰地空白,心中一揪,失声大喊:
“贺子衿!……”
足尖传来扎心的刺痛感。
踹了一脚床架,秦鉴澜从噩梦中惊醒,双手用力扯着厚重的被子,喉咙深处爆发出模糊的呐喊。
胸口猛烈地上下起伏了一阵,气流卷过贝齿,从口腔一路向下,接连压迫着负荷超载的肺部。
温热的汗津,接二连三地涌出单薄的脊背,顷刻打湿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