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波澜不惊的眉眼,再度浮现在她眼前。
白衣胜雪,原来是凉薄的雪,浸透骨髓的雪,从青丝漫过头顶,要压垮她整个人的雪。
还有那句,李玄晏唤她名姓,声色温和:“鉴澜。”
——我应承过你。
她伸手按在漫过的河里,肌肤上淌过奔流的溪水。水面上细碎的白沫卷过指尖,沾上一点,一下子甩不掉。
冷。
贺子衿见她呆坐在原地,一言不发,整个人打了个寒战,浑然不觉她心头恐怖,顺势自我夸奖:“好人有好报嘛。不枉我翻了大半座皇城,找了你一天一夜呢。”
银纹玄衣的男人,随即捧起一点溪水,开玩笑般浇到她手背上。
她低头望去。
原来贺子衿心细,看似玩闹,其实把她手上的浮沫冲洗干净了。
贺子衿看她望着自己重又干干净净的手,知道她察觉到自己的动作了,大大方方地笑说:“你从来没洗过衣裳,还是别碰了。我自己洗就行,过意不去的话,不如明天来洗点樱桃吃吧。”
纵使她沉浸在刚意识到李玄晏可怕的后劲中,也不由得心有暖意,嘴上答应一句,转过头望着溪水发了会呆,两人就回医馆了。
翌日,她手上果然有樱桃。只是她闲坐在溪边,自己边洗边吃,吃四五个,才想起丢给他一个。
贺子衿自然不生气,也就笑笑,旁人眼中,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一连数日如此。
回想起来,意识到李玄晏面目的一刹,寒意透心。
作恶的人,起初就是朝廷的人,他自己品性不端,还敢赌她会按礼制来,乖乖舍身尽孝——
却有一句话,蓦地炸响在脑中。
“我们后来出城的时候,不就碰到李玄晏了么?”
回忆里,贺子衿满不在乎的声音。
接二连三:
“正是如此啊。”
“他势必是一早守在那里,检查出城的人,等我像惊弓之鸟那般,被他吓得马上出城。”
贺子衿低下头,细小的水花,扑在她手背上,洗去浮沫的污渍。
她笑笑,他也笑笑。
语气无限宠溺:“明天你带樱桃。”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
将他们围绕着这件事的对话,
轻轻揭过!
——那个时候,贺子矜的桃花眸低下去。
他眼底的神情,她又看清了么?
秦鉴澜足下趔趄一步,指尖扣住胡夫人及时伸出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怎么了?”胡夫人一惊,揽住她脱力而软成一团的身体,晃着她的双肩,“秦姑娘?秦姑娘!”
她颤着唇,失神地喃喃道:“他都……他都知道……”
贺子衿都知道。
贺子衿知道,李玄晏借着保护秦鉴澜的名义,故意把前线上大君反叛的消息,透露给自己。
贺子衿知道,李玄晏故意告诉他,一旦开战,皇上第一个拿来要挟宿州大君的,就是贺子衿自己。
李玄晏想让贺子衿当惊弓之鸟,马上出城。
李玄晏会把守在城门。
李玄晏会亲自抓住被他吓到,想马上出城的贺子衿,随即献给皇帝。罪名就是,质子叛逃,身上可能带着剡皇城的消息动向等,一切可以帮助宿州的消息。而四皇子英明神武,及时缉拿。
斯人当降罪,君心自有定论。
斯人当赏,斯人卫国有功,斯人神勇无他,民心自有定论。
李玄晏故意。
——贺子衿知道李玄晏故意。
所以贺子衿没跑。
所以贺子衿没跑,但出了从诲居,再也没回去。贺子衿让李玄晏以为,他一介纨绔,大难临头,自然是急着出城了。
寻找秦鉴澜,只是个幌子。
他不告诉她,因为他将她当幌子,他心知肚明。
只是贺子衿拖延时间,让李玄晏高度警惕地把守在城门口,经过一天一夜的一无所获,不由得松懈下来的幌子。
找到了,便是带她一起走。
若是没找到呢?
便是自己躲进茶商的车厢,趁着李玄晏体力不支,就此离去,潇洒快意。
更何况,带她一起走,若还是不幸被李玄晏抓到,贺子衿是否心存一线侥幸,觉得李玄晏见到她,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他看她还算顺眼,她的身份也对他有利。
他一回到宿州,环境稍为宽松,也不必利用她的身份。反过来,她一个剡都人,天生非我族类,自然不会被宿州人全然接纳,整日黏在他身边,让他看起来像是剡都的细作,自然也连带他不被宿州人全然接纳。
所以他现今要她走。
他看破一切,先前却留下她,还怕她知道,他看破一切。主要是为了,在奔逃路上,做一块挡箭牌吧。
他无情,却敢赌别人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