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大抵是在为明天的修罗场做准备。
一人千面,贺子矜还是会装。
她回忆着自己脑海中的印刷字体,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被剡帝抓回都城,杀了,脑袋挂在城墙上风干。”
“再跟我说些细节。”
帐内的声音,清清楚楚,像是信了她的话。
她放着床帐,就这么站在外头,把书中描写的雪景和烽火都告诉他,包括后来宿州城破,镇北守卫军闯入,在原野上放了第一把火。
言语指向来年冬末的时间,无比精准,不容置疑。
但她依照他先前问的,只说了战事过程和结果,没说他和她自己的结局。毕竟要说她自己,这一段的戏份就是终日待在从诲居,等着最后饮鸩自尽。
贺子矜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听完全程。
直到秦鉴澜表示讲完了,他才轻点了下头。
随即想起她放下床帐,站在外头看不见,又飘出男人的声音,夹杂着涩意:
“原来……竟是如此。”
“你不想问问,有关你自己的事情吗?”饶是她现在不想牵扯到有关贺子矜的事情,但听他一点没问他自己,仍然忍不住开了口。
明知对方看见了“未来”而不开口问有关自己的未来,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么?
“我不想知道,”声音忽地带上了沉沉的笑意,仿若回到了都城,街巷里那个轻佻而恣肆的第一纨绔,“在你口中,宿州已经不再是那个宿州,而我的道路,又能平坦到哪里去?”
她的指间缠着半透明的纱帘,半晌,才说道:“你犹豫了,勇士。”
贺子矜一反常态,没断然否认,只是叹了口气:“你讲完了,就过来休息吧。”
轻飘飘一句话,试图将先前的一幕,一笔带过。
她心中久违的激烈情感,再度翻涌上来。
秦鉴澜抵着床头的架子,心想明明只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帘,怎么就是看不清他桃花眸中神色,而他不抬头,也看不见她紧抿的唇?
两个人分明近在咫尺,可她的声音拂开空气中飘浮的安神香,撞进他耳中,却似乎如此遥远而渺然,带着来自雪原深处的寒意。
“贺子矜,”她低下头,第一次不遮不掩、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模糊的眼睛,“我要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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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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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都城的殿宇,修建在古城中心拔起的山丘上,坐拥高出地面一截的地势,天生就带着易守难攻的优越。
贺子衿的寝殿,实际上只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偏殿,占据着半山腰的一点空地。也正因位置偏僻,在他留剡期间,才得以空置了十三年之久,而没被其他人找个什么名头占了。
他那天得知观星楼并非他和秦鉴澜歇脚的地方,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或许大君已经命人收拾好了偏殿,只等七太子回宫。
反观大君的寝宫,矗立山巅,旁边就是观星楼的高塔,饱览整座都城的景观。
薄日拨开云雾,喷出一点橘红。银纹玄衣的男人,顺着石子宫道,向上攀爬。
他走之前,还特地回过身望了一眼,确认自己关好了殿门。
昨夜隔着半透明的纱帘,秦鉴澜和他剑拔弩张。
明面上还是冷冷淡淡的一句“我要和离”,听不出什么情感。
正中他下怀。
实际上帐内的贺子衿,听见她压抑着声音的颤抖,心中没来由地一软。
帐外像缩了只刺猬,警惕地蜷起来,把整身的尖刺展露给贺子衿。他却只是看见,暗处的刺猬眼睛,闪闪发亮。
但男人阖上眸,断然道:“不行。”
“你觉得这样缠着,很有意思么?”外头的女子,语气像是在好好和他讲道理,“我现在想回镇北关了。”
“你到了这里,已经走不了了。”贺子衿顺着她的话,明明白白地给她罗列理由,“大君知道你是秦将军的女儿,必定会留个心眼。他又怎会那么轻易,就肯放你离开宿州?”
贺子衿说得在理,那边的秦鉴澜,抱着被褥一言不发,绕到寝殿的另一边去了。
空荡荡的寝殿,本就只有一张雕花木床。偏偏她怒上心头,一意绕着贺子衿走。
他知道秦鉴澜无处可去,也不追出来拦她。听见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就知道她总算折腾完毕,沉沉入梦了。
贺子衿靠在枕头上,却是一夜未眠。两道剑眉像打了结,桃花眼底,沉沉地坠着看不清的心事,狭长幽暗。
殿外的雄鸡才啼过三声,贺子衿已经起床,整理着玄衣的袍襟,准备赴大君的约。
他刚绕过床边一人多高的屏风,就看见秦鉴澜趴在他们前夜交谈的那张八仙桌上,脑袋往一边耷拉着,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