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七岁那年,宿州大君战败,”贺子衿低下头去,摩挲着腰间悬系的玉佩,眉眼模糊,声音渺远得如在天际,“我跟着你的父亲秦经武,从宿州来到剡都城。那会秦经武还是陛下的将军,也没有‘柱国’这种名义上升官,实则夺权的职位。自此,我搬入从诲居……”
话才说到一半,胡大夫走出医馆,没好气地吹胡子瞪眼道:“还杵着!上车!”
“我这不是在给她讲之前的事么。”贺子衿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已经驾轻就熟地躲过胡大夫的拐杖。年轻人身姿轻巧地跃上车架,骨节分明的大手揽起一边车帘,另一只手在月色下,自然而然地朝她伸来:“秦鉴澜,上车。”
她咬了下唇,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向自己全然摊开的掌心。
贺子衿手上用力,一把将她拉进车厢。
胡大夫丢下拐杖,三两下爬上车前,牵起缰绳。
“等等,”秦鉴澜伸出一根指头,指指车前的胡大夫,又指指贺子衿,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俩早就约好了?那我是啥,你们计划中的一环?”
“不是啊,”贺子衿挠了挠头,顾左右而言他,“我本来也没想去救你的。你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么?”
“你究竟知道多少事?”秦鉴澜默默地坐到角落,警觉地看着故作一身轻松,但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早就拧作一团的贺子衿。
“简单来说就是,”贺子衿深吸了一口气,“我爹皮实,十三年前你爹没把他打老实,现在他又反了。”
“说重点!”秦鉴澜盯住那双风情万态的桃花眼,“别仗着你生得一副好皮相,就想蒙混过关。”
贺子衿一怔,半晌才叹道:“所以还是古人说得好,不长嘴的才是好花瓶。”
“你别多想,”秦鉴澜捧着腮,眼见车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我只是不愿意太尴尬。这么会绕开话题,是不是花酒喝多了,跟那帮庸脂俗粉混的?”
十分明显,贺子衿听到她夸自己生得一副好皮相,便发觉秦鉴澜意欲从他这里获知真相,又不想搞僵两人的关系,只好边催促他说下去,边随口夸了他一句。于是贺子衿顺着她的话,不着痕迹地称赞她长得也不赖,都够上当花瓶的资本了。她攥着拳想,以前没注意到,贺子衿这么会说话。
“绮红楼的人哪算庸脂俗粉?”贺子衿顿了顿,紧接着大笑起来,“不靠她们挡着,我指不定早就死在皇帝佬儿手心里了!”
下一秒,笑意立即无影无踪。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以前可不会提绮红楼。秦鉴澜,别对男子太用心。”
“我还用得着你来教?”冷不丁被他的话语一刺,她刚想给他一拳,蓦地想起自己一来就中了李玄晏的计,只好蔫蔫地坐回原地。
前座传来吁的一声,车身晃动几下,稳稳地停住。
贺子衿轻捷地飞身跃下,还不忘转过来扶了秦鉴澜一把。
她刚下车,发现自己立在一列拉着车的马队前。五六匹毛色各异的高头大马,大都喷着响鼻,不耐烦地踢着蹄子,各自被车座上执缰的主人牢牢牵住。领头的是一匹黄褐混黑色的公马,正在地上翻找着主人洒下的黄豆吃,健壮的躯体散发出阵阵热气,温暖了一下在寒风中奔波了半宿的秦鉴澜。
胡大夫解下缰绳,动作娴熟地把黑马往一辆空着的车上套,对领头公马车座上的人说:“人在这里,一共两位,有劳关照了。”
领头的中年汉子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暴露在毒辣的日头下,一身腱子肉蕴藏的活力让秦鉴澜想到他的马。头人笑声爽朗,向胡大夫拱手道:“胡大夫,您就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白衣长髯的大夫笑了笑,转身面对贺子衿。
“那咱们,就此别过了?”胡大夫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哎,小质子,你都长大了,这像什么话。”
贺子衿一时没搭话,面容隐匿在阴影中。
再开口时,他赫然哽咽:“此去长路漫漫,前途未卜,不知能否再见。
“寒冬大雪,还请您珍重。”贺子衿背过身去,跃上马车。
“珍重珍重。”秦鉴澜再不明所以,也看得出贺子衿一反吊儿郎当的常态,空气仿若凝结。她犹豫着上前两步,握了握中年人沟壑纵横的手掌,也跟着爬上马车。
前座的车夫得令扬鞭,空气中啪地一响,伴着黑马短促的嘶鸣,车轮悠悠地向前滚动。
马车转过弯去,秦鉴澜卷帘回望。
已经奔忙起来的早饭夫妻档,热油在磨盘一样大的铁锅里滋滋作响,几桶子滚烫的豆浆,磨得比十八岁姑娘水嫩的小脸还细还白;小河穿过的巷陌,临水的枯树下,已经走动着刚从城外进来的菜贩子,一人拖着一大车菜争抢好位置;远处平常人家的庭院,腊梅开得正好,三两支剔透的花朵从低矮的篱笆缝隙中探出头来,静候顽童采撷;陆续有人走上街头,大多是平凡布料、素面朝天,挨挨挤挤地拥过胡大夫身边。神色各异的人群和长远的街景在马车后舒展开,绵延成一幅绮丽的古都画卷,撞入秦鉴澜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