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和听着听着,眼神沉了沉,原先对镜打扮的好心情顿时消减了一大半,往地上呸道:“我是帮着那宿州蛮人了,但李玄晏没死在涿山寨,他们可帮了我一点半分?如今贺子衿死了,遂了他们心愿,却没人来管我的心愿,又算什么盟约!”
言毕,冷冷地扫了大气不敢出的矮仆一眼,眼神如刀,似乎要在他身上撒气。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灰衣矮仆立即哐哐地磕起头,直到感觉李清和紧绷的表情稍稍平淡下来。
他哪敢多回一句话。这娘娘腔的主子,心情也时常阴晴不定,好的时候能因为自己定做了一身漂亮的新衣,随手将殿内宝物丢给下人;差的时候,不仅命御厨把自己的巴儿狗炖了吃,还会随便杖责下人,更有将人打死过的经历。
李清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灰衣人小心翼翼地问:“太子,还有什么话要捎过去么?依照盟约,天狼骑不日就将出兵。”
“达蒙那个废物,能决定阿尔斯楞几时出兵么?”李清和心中烦躁,顺手将木几上的东西往铜镜上砸去。
啪地一声,铜镜中央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纹。
李清和面色古怪地瞪着那条裂纹,过了一会,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矮仆,我问你,”他第一次转过头正视灰衣人,挑剔的目光在他全身上下走了一遭,“兵胜以后,你还跟着剡人么?”
“我相信您,一定跟着您。”矮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着什么关子,点头哈腰地应答道。
李清和冷冷地笑了。“不,你根本不相信战争会像我们谋策的那样结束,打到最后,大剡不一定会胜兵,”他眸中划过刀剑般的锋锐光芒,“你盘算的是,最后哪方胜算大,你就站在哪方。”
“小的不敢!”矮仆面色一白,眼看着又要五体投地地跪下去磕头。
李清和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帮我做完蛮族人没有成功的事,”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眼睛却一点不笑,“成功了,我重重有赏;失败了,带着你自己的命回来见我;不去做,等着给你老娘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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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诲居庭院内二人,面对着几碟烹调得当的好菜,吃了几筷子,当中却掺杂着说过的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各自都失了胃口。心莲收起碟盏时,菜堆都似乎还是上桌前的样子,根本没减少多少。
李玄晏谢过心莲的手艺,见秦鉴澜歇息得当,不愿她再在从诲居中多作停留,于是牵着秦鉴澜走在剡都街头。夕光洒落,邻里贵胄都在屋内点起了温柔的烛火,粉白的海棠花瓣簌簌跌落,两人立在街心,白衣人看着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的春日街景,心中思绪交缠,感慨万分。
秦鉴澜强打起精神,不着痕迹地从他掌心收回自己的手腕,牵动唇角,问:“你要回家看看么?”
李玄晏摇了摇头:“如果我家不在柱国府,那便在未知的远方。总之,不是我独自一人冷冰冰生活过的地方。”
言下之意,他真的打算好好和她生活在一起。
秦鉴澜无声地苦笑,尽力将唇角抬高,让自己显得欢欣一些,对未来充满希冀的样子。
看来大剡的江山,继承者另有其人。她如此,便可一走了之,当真什么都不必担忧?当真?
秦鉴澜拉着他回到贺子衿落脚的客栈,柜台后的年轻姑娘见两位相貌不凡的公子去而复归,着实讶异。原来贺子衿早已收拾行囊,牵着自己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离店,她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两位公子了呢。
李玄晏虽然心生不悦,但想到以后陪在自己身边的将一直是秦鉴澜,不必太在意这一时片刻。见到她放下帘帐安睡,也就安心回宫去了。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已经纵马越过小半座剡都,停在这家小小的客栈前。两炷香过后天光大亮,又等了一会,见秦鉴澜用手掩住朱唇,睡眼惺忪地打着呵欠走出门来,当即大喜过望,走上前关切地问她休息得怎样。至此,才相信她的确没有骗自己,她真的愿意跟他彻底离开了。
此后两三天,李玄晏早晨过来拉着乔装成公子的秦鉴澜,两人随意在剡都街头走走逛逛,主要是听她说话;不到中午就又赶回宫内,从剿匪大胜而归后纷至沓来的事务中拣出不得不处理的几件,忙活到窗外灯火大盛,独自登上鸿霄殿旁的楼阁,俯瞰横纵交贯、焰火通明的剡都街道。当真有些留恋,立在高处远眺的少年心性。
他自然也看得出,北方发回的线报,一天比一天更着急。
……心中总有柳絮在飘拂似的,微痒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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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陪着我走到人生尽头的,会是你这个毛头小孩,”道伦梯布坐在轰隆前行的马车中,手脚都戴着枷锁,眼神却无比平静,“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再过几天可就来不及了,贺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