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响起一阵拖曳声,听来竟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枷锁,走在门外的宫道上。
殿内百官大惊失色,纷纷急忙扭头向殿外张望,莫日根也在其中。
两个重甲的侍卫,悬着长刀,粗暴地用手推推搡搡,口中不断呼喝着催促:“走快点!看什么看,走不动吗?!”
率先出现在众人视线内的,是一件破破烂烂的囚服,脚腕上两条长长的铰链,锁着铁球,沉重地拖在那人身后。
那人双手锁在木枷中,蓬乱的干枯长发炸在空气里,当中缀着一张枯槁的脸,双目呆滞无神,眉眼却……如此年轻。
莫日根的手腕猛地一抖,心中震荡得无以复加。
那双眼睛缓缓朝他转来,无比熟悉的面容,就如同……地底死而复生的恶鬼!
这张脸,他见过的。
十三年前,他还是一个跟在天狼骑中的少年,战中留在皇城作士兵后援。
宿州城破前夕,那张脸也如这般枯槁,头颅与双手锁在木枷中,苍白的足腕缠上沉重得迈不开步子的锁链铁球,极慢极慢地走上了皇城高耸的城墙。
迎着朝阳,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大君长刀随即挥落,风中残影碎成两半。
片刻后,才有猩红鲜血喷涌而出。
只此一秒,就斩下了他的首级。
那东西在地上骨碌碌地翻滚,最终停在几步之外,暴凸的眼白久久凝望着碧蓝的长生天。
莫日根立在城墙下,抬头望见雄狮大君斩落了占星师的头颅,原因是此人“妖言惑众”,必要“稳固军心”。
第二天夜里,皇城就破了。
殿中众臣也醒转过来,大都面色铁青,还有人用力捂住嘴,却止不住地从指间漏出半声惊呼。
莫日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面前这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人?那他便是……
“道伦梯布,你知不知罪?”达蒙负着手,昂头冷声问。莫日根看出他正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欢欣之情,声音却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激动。这又是何等残暴的太子啊?
莫日根在矮几下暗暗握紧了拳,却不敢轻举妄动。
年轻人忽然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瞪着达蒙:“我不知罪!我不知罪!”声音愤怒却嘶哑,苍白的脸上散出惊人的光彩,简直如同笼罩在一层强烈的光晕中,整个人顿时光辉熠熠,“你杀了我吧!”
他甩着无力的手腕,继而瞪着龙椅上的老人,纵声狂笑道,“倘若实话实说也成了罪过!你现在就杀了我,就像杀了我爹那样杀死我吧,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面色微变,却罕见地并不做声。
达蒙听见这话,自然是一番狂怒,扬手甩出一记清脆的耳光,砸在年轻人脏污的脸上,喝道:“你说我宿州不可能赢,出此妖言在先,竟还敢说自己不知罪!”
道伦梯布咬着牙,不管不顾地顶撞道:“我看见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一次,宿州依然不会赢!你们执意要打,只会见到哀鸿遍野,白骨满地!”
达蒙还想说话,高阶上的人却轻轻抬起手来。
“依照惯例。”大君说。
莫日根打了个寒战,无力感漫过全身,缓缓地松开拳头。
殿中众臣自然知道,阿尔斯楞这句惯例是什么意思。
宿州三百年,观星师在战争前见到“不祥”,依照惯例,都要在阵前宰杀活物以奉天地,以求得到神灵庇佑,率军大胜而归,是为祭旗。
十三年前,正是当初那个言之凿凿地说出宿州会赢,却又临阵改口的观星师,被大君斩于城墙上,以血祭旗。
依然没有换来众神庇佑。
殿中现下并无牲畜等祭祀用的活物,大君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个名为道伦梯布的年轻人,活不过天狼骑出兵的前一晚了。
阶下却款款地立起一个雍容的身影,衣衫华贵,脸上神色淡淡,举手投足间,带着贵族的傲慢。
萨仁不紧不慢地福一福身子,缓缓开口:“大君且慢,臣尚有一事相报。”
殿内的目光,立即聚焦在这位宿州主母身上。
阿尔斯楞脸上一沉,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今日的正事,是宣布达蒙的计策。你现在说话,是要给这观星师求情么?”
语气中的寒意,更胜先前一筹。
莫日根却从字句里莫名捕捉到了一丝似乎是着急的意味,心中大为不解。
萨仁垂下眼睫,拉长了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座臣子耳中:“今日商战,此等大事,却不见七太子。”
莫日根心中一紧,立即与其他人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萨仁翕动的唇瓣。
大君冷冷地环视一圈,才答道:“正是。”
萨仁的脸上浮出一丝浅淡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