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三年以前,他们都不是这样的。
“我是从诲居的夫人,只是做分内之事。”她垂下眼睫,本是在答话,声音却像是远在天际,“太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李玄晏顿了顿,说:“我知道。”
她心中有某处被扯动。戴罪之身本不该多言,却像是被什么推动,主动开口问:“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什么都不知道,比武招亲那天,你还会跟宫里来接你的人走吗?”
有些孩子气的问话,却让他停在原地,哑然失笑。
他没有回答。
秦鉴澜自知失言,也没有对此多加纠缠,轻叹一声,提起水红色的裙角,穿过大殿离开了。
风声呜呜地掠过,带着泥土和海棠花枝的气息。想来又是二月底。四皇子殿向来是不种花的,那天他突然想翻翻土,想亲手埋下一些苗种,或许是一棵槐树、一塘芙蓉,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如果回到那一天。
二十年后,鸿霄殿顶,帝王凭窗临风而立。檐角铜制的风铃,铃舌珰珰地撞击,古朴的回声倾倒进酒樽,激起杯底的千层浪。他少有怀旧,或者说不允许自己念旧。生活在剡都,十八岁前走过绵延宫墙的每个瞬间,心里都激荡着大剡几百年间的英雄传奇;可是等到白衣少年人真正踏入漆金的恢弘宫门,见到皇帝和兄长的眼神的刹那,他就已经在心里暗自起誓:我以后,要做天下的帝王!
年少旧事能击垮每一个终生在洪流中求索的人,而帝王是不能有软肋的。
如果回到那一天,命运的马车滚动到街巷上无父无母、籍籍无名的平凡少年面前。车厢打开,走下一个华服的太监,扬起鼻子,尖声尖气地念诵圣上手谕。
就算真的能回到那天,他又有得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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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帝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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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秦鉴澜惊呼。
黑暗中浮出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老人站在暗牢的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
他包裹着一身毛皮外衣,立在那里像是一只巨大的秃鹫,眸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秦鉴澜的脑海里再度划过冷厉的刀锋色泽,爆裂的感觉从头皮向上炸开,眼前一阵眩晕,头部条件反射般疼痛起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蹲去。
“鉴澜?”李玄晏眼疾手快,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像叶子般飘向地面的秦鉴澜,避免让她的身体狠狠砸到地上。他一手环住秦鉴澜的肩,一手撑着地面,对门口的老人怒目而视。
猝不及防地落入温暖的怀抱,掌心在粗糙的泥土上一按,冷意沁入身体,激得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她回过神来,仰起头,上下唇颤抖着相碰:“是你!师爷!”
师爷的双眼猛然迸出精光,朝涌入石穴的山匪轻声下令:“带出去。”
立即有人快步上前,咔哒一声取下木栅栏上的锁。两个一脸横肉的山匪走过来,粗暴地分开李玄晏和秦鉴澜,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往外走。
秦鉴澜怒目圆睁,挣扎了几下却无济于事,只得在擦过师爷阴冷的身形时愤懑地瞪着他。她听见身后再度响动,心知李玄晏也被带了出来。马帮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拉出了暗牢。
洞外早是深夜,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秦鉴澜的兜帽早就滑落,长发披散下来,露出了白皙的脸。她清楚地听见一左一右的山匪咕嘟着咽口水的恶心声响,黑暗中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手,隔着衣衫试图摩挲她的躯体。她拼命用力地甩动双臂,打到了山匪的脸上。
“操!”山匪恶狠狠地骂出声,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抽来。
身后的李玄晏抬起腿,用力向前踹去,却被两旁的匪贼按了一把,整个人失力向后倒去,沉重地摔在地上。
“呵呵……”师爷立在一旁低笑,抚着下颌飘动的稀疏长须,“别着急么。等我们给小三子和弟兄们报了仇,男的女的,哪个不是你们的囊中之物……”
“卑鄙!”秦鉴澜破口大骂,“无耻!”
他们一前一后,人和人挨着被推入一间简陋的小房间,里面还零零碎碎地堆着几箱宿州雪芽,一看就是从马帮的车厢里拆下来的货。
“卑鄙?无耻?”师爷冷冷地开口,“我们与你本是萍水相逢,是你不知好歹,非要替那孙三娘出头!至于你,”他话锋一转,轻蔑地扫过恶狠狠地瞪着他的李玄晏,“不知天高地厚,跑进来就要赶尽杀绝。究竟是谁更无耻?”
“你们占着大剡的土地,欺民压众,抢劫过路合法商贩,妄想破坏律令,更公然勾结宿州人,”李玄晏勉强站起身,逐字逐句地放声反驳,“我负王命前来清剿,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