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就像没练过字的小孩子,依样画葫芦画出来的。
而这曾经我无数次嫌弃,耳提面命要她多练练的字,现在看起来却格外亲切,一撇一捺,写满了小姑娘家像春花一般的心思。
董明月说,应同学邀约去看了贝湖的天鹅,挺着脖子昂起脑袋,一见她就转过头去用屁股对着她,像极了我。
董明月说,前日得了壶红茶,是从国内运过去的九曲红,到手突而想起赠我的雨花茶叶,也不知我喝没喝完。
董明月说,最近听说国内金融局势不稳当,好些企业面临破产倒闭,她早前写信给大少没得到回复,有些担心。
董明月说,又到春天了,她想起跟我初见的那一日,有些惭愧,本来是想好好拾掇自己一番再见我,没想到越洋渡海带回来的化妆笔潮了。
董明月说,阿如,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董明月说,阿如,我好想你。
这壶煮了三年的滚茶终于开了,壶盖再也挡不住要沸腾漫出来的茶水。
我盯着信纸的最后一行看了许久,这是整篇信里最工整的几个字,一笔一划,又郑重又认真,连末尾的那个句号,都圆润得像拿模具抵着画出来的。
我叩响了董夫人的房门,对躺在床上虚弱气奄的她说,我要去找董明月。
邮轮是巨大的白鸥,从太平洋的这头起飞,落点到那头,上头载过游子的思乡情,载过归客的迫切心,现在,它载着我和我满得再也控制不住的思念,去找董明月。
我穿着旗袍,提着手提箱,一个人走向这个异国他乡,周围是高大的金发碧眼白人,他们的眼神直接热烈,让我有些不适。
但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下了船刚出轮渡口,一个戴高礼帽的男人接待了我。
他接过我的手提箱,叫我,阿如小姐。
我愣了愣,透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人。
劲装,长靴,柔顺的乌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董明月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看着我笑,唇角上翘的角度刚好,能让梨涡在光影下一跳一跳的,像极了我的心跳。
扑通,扑通。
然后她走向了我,勾下头去牵我的手。
她叫我,阿如,你终于来了。
原来从一开始,董明月说要教我管财开始,她就做了打算,要将我一起带到大洋彼岸来。
她知道董家的污糟,知道董家人的凉薄自私,也知道事成之日也就是她董明月离开之日。
“为什么?”我看着她,有不解,也有愤懑,“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
“大少做了个局给我,我那阵子你也晓得,忙得根本顾不上,这才中了圈套,只得赶紧离开北城。”
“什么局?”我问。
董明月欲言又止,我看了莫名烦,僵持了会儿摆手,“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董明月没吭声,支着脑袋望我,手指卷了一缕我的头发丝。
“阿如,你不生我气了吧。”
“那可未必。”我嗤一气,“你说你晓得董家人是什么样,你还要教我那些东西,还要给她们知道,让他们赶我走。”
“董明月,你算计我。”
她猛然坐直,端端正正的,“我没有。”
我睨她一眼,她赶忙接着道,“况且你一个黄花大姑娘,在董家虚耗什么光阴,不如早些离开,我猜测你肯定是要生我气的,那多半会选择回尹家去。”
“我教你那些,你用来经营自家,总好过在董家当花瓶吧。”
“花瓶?”我有些气闷,“你原来是这样看我。”
“哎,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董明月沉吟片刻,突而拉过我手,指肚轻轻摩梭,“我是说你好看,漂亮,美丽,我们阿如生得最好了。”
她说起这些话来没皮没脸的,亲热恭维的语气倒听得我耳根一热,把手抽回。
“别来这一套。”我说,“我现在还是你二姨娘。”
话落,董明月的眼睛陡然睁大,嘴唇也跟着张开,似乎很是惊讶。
我猜她肯定要说,怎么可能。
毕竟这姑娘算来算去,算到董夫人肯定是决意要送走我的,既三年没来寻她,那多半会送回尹家。
所以那未送到的一百三十七封,以及唯一被我收到的第一百三十八封信,地址都写的尹家。
但她算漏了一点,那就是我深知尹家的兴盛,我爸爸妈妈的毕生心血,都离不开董家了,我若真离开,董家难保不对尹家下手。
即便没有,尹家也会没落在我这一辈。
风雨飘摇,哪怕是多一丁点泥土星子,都能吹垮我那摇摇欲坠的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