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云淡风轻,元邈却听得心头发堵。
他看着铃兰,眼底里透出一丝怜惜,后悔拿出试验品丹药。
“事先提醒,是药三分毒,且这只是枚试验品,服下这药可能会引发痛苦记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铃兰满不在乎地回答,“八年前到现在,我还没有后悔的事。”
“八年前的事,若你都想起来的话.........”元邈话说到一半,忽想起向他倾诉爱意的少女,迟疑地问了一句:“当真不后悔?”
铃兰摇头,心里虽觉古怪,但仍语气坚决:“不后悔。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不会后悔。”
元邈“嗯”了一声,“我记下这话了。”
*
铃兰抱着小药瓶回到房中,揭开盖在药瓶上方盖子后,倒出一枚丹药。她将药丸捧在手心,放到鼻尖一嗅。
总觉得有些熟悉这味道。
这时她才意识到,这药丸与元邈曾给她的安魂丹药,两者香气极为近似。
铃兰坐回床榻,不禁有些愤懑,心里感慨。
先前连续数月梦见穿越前的事,竟是元邈在背后搞鬼,害得她担忧自己在女蛮国遭到了暗算。
转念一想,这足以说明他的丹药确实有效。
铃兰顺手斟杯温水,服下这枚丹药。
当晚,铃兰梦见了不少过往的事,有些发生于前世的,有些发生在八年前,还有些发生在她的童年。
记忆无不伴随着心痛和苦楚,含冤遇害苦,亲人离别苦,爱而不得苦,种种痛苦交织。
她从扭曲的梦境中猛然惊醒,汗水濡湿了她的衣襟,洁白枕罩上留有斑驳的泪痕。
腊月寒风凛凛,吹拂湿贴在身上的衣服,隔着衣料砭刺她的肌肤和骨髓。
只不过,她依旧没想起自己的名字。
可惜铃兰想起不该想起的。
八年前,她竟然对顶流告过白,他当场拒绝了她。
铃兰抓起皱巴巴被角,将自己裹入被中,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块毫无感情、口不能言的石头。
门口传来叩门声,铃兰不敢出声回应,忙理了理被子,躺回床上闭着双眼,假装仍在熟睡。
有人推门进来,撩起她睡帐的帘子,帘子上挂着的珠串互相摩擦,声音细碎而恼人。
铃兰虽闭着眼睛,却能感觉自上方垂落的灼热视线。
对方不言不语,拿着湿热毛巾,温柔擦拭她额头的汗水,又拉好被子将她身子遮盖严实。
隔半晌功夫,铃兰听屋内阒寂无声,猜那人应该是走了,缓缓睁开眼睛。
未料入目便是一张浑似白玉的面庞,漆黑的双瞳,元邈坐床边从容地望着她。
见她醒了,他才开了口:“怎么不继续装睡?”
铃兰偏开视线,紧张地抱着被褥,“你又知道了。”
“装睡的人,睫毛总会动不停。”元邈即答。
“这样。”
铃兰暗恨自己不该在他面前装睡,平白让他多与自己共处一段时光,幸好他今日未主动提及当年在崔家的事。
她睃视一眼元邈,忆起当年住在隔壁的白衣公子。
如同一轮皎月,周身总散发不流俗的清辉,待人妥帖却不亲近。即使放在现代社会,也是标准的邻家白月光。
邂逅这么一位郎君,形貌隽秀,还总不吝对她琴艺的赞美,但凡是个怀春少女都会暗生情愫。
更何况......
她幼年被困在四时会时,不慎掉入寒冷的冰湖里,幸得到一位男子的救助才侥幸逃生。
那个男人竟然也是他。
铃兰最尴尬的便是这里。
在更早的时候,她曾对他许诺,长大以后要嫁给他,以报当年救命之恩。
她腹诽自己,怎么不早些恢复现代的记忆,非等她犯下难以转圜的错误才让她想起现代记忆。
铃兰慌慌张张地起身下床,忽觉双腿麻木,前倾的身子不偏不倚栽入元邈怀中。
她向外推他的肩膀,却不料元邈压着她再次入怀,在她耳边轻声问:“想起八年前的事了?”
温热的气息贴在耳边,铃兰呼吸不畅。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今日有特意更过新衣,闻不见书房里的草药味。看来他有备而来,打定主意今日与她说道八年前的事。
现在窗外红日已挂上树梢,元邈今日休沐,有一整日的时间与她好好叙旧。
但铃兰打定主意厚着脸皮概不负责,她冷笑着赔不是:“那时我年少无知,痴心妄想攀附表公子。现在想起非常后悔,以后不会再犯。”
元邈反而一笑:“昨天说过不后悔。”
又道:“后悔的该是我。”
铃兰怔愣片刻,随后摸了摸耳朵,假装耳聋没有听见,笑道:“药的副作用有些严重,现在我双腿全麻,耳朵也忽然间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