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时候尚且还能感受到夏的燥热,翻过九月,晨起和夜露时,便感觉到有凉意顺着露气钻入人衣衫之中。
宁镜靠在榻上,姜叔正给他诊着脉,而他身后,三双眼晴同时盯着萧玥的手,连方舟都被他们挤到后头去了。
“你们这几个小子会看什么?”姜老都被他们看得有些烦了:“来,要不你们来诊一诊?”
白银连忙说道:“哎呀,姜老,我们只是担心宁公子的伤,这一次真的多亏了他,我们多关心关心也是应该的嘛,是吧,爷。”
萧玥在一边点头:“对。”
“对你个头!”姜老放下手,回头赶人:“走走走,别影响我。”
白银又说道:“姜老,我们又不动手,能影响什么呀,不会是你这医术退步了,诊不出来怪我们头上吧。”
他这翻不知死活的话一下就把姜老惹毛了:“好你个小银子,你说什么?是太久没挨老头子的银针了是吧,有本事今晚来老头子的药房,老头子让你看看医术退步了没有!”
他们这几个在姜老手底下,吃的亏比吃的药多,白银连忙缩到了萧玥身后:“不用了不用了,我错了姜老,你医术高,你最高!”
姜老瞪了他们一眼,说道:“我现在要看看他的伤处,这种暑热的天气,要是不好好处理,也会有大事,你们还要在这里跟我一起看吗?”
萧玥一听要看伤口,伸手便拉住了黄金和白银:“走走走,不打扰姜老了,让姜叔好好看。”
几人走时把一直被挤在后头的方舟也一起带了出去,还殷勤地顺手把门关上了。
屋中立刻清静了许多,姜老嘀咕着回头重新坐到榻前,就见宁镜正面带着笑容看着门外,此时人少了,清凉之意更甚,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却被榻前的纱帘一挡,变得柔和了许多,再落在他身上时,只剩一层光晕,衬得他面如清玉,眼如琉璃。
姜老坐到榻前却并未急着去检查伤口,反而是说道:“你身体的情况,你并未告诉玥儿。”
此言一处,宁镜便知他赶他们走并非真的要检查他的伤口,但他也只是淡淡地道:“他不需要知道。”
萧玥在万寿节前一日晚回的永安,当晚便到了玉龙院将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萧国公,当时姜老正好也在玉龙院,他也并未避讳他。
自那日诊脉日起,他便等着宁镜过来找他调理身体,但他却一直未来找过他,连他开给他的药,他也让方舟全都还给了他,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也疑惑于这孩子竟然这么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而萧玥看样子似乎还毫不知情。
也终于在那晚,他从萧玥的口中才知道了宁镜的来历。
他惊讶于他小小年纪竟然陷入此等境地,却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不愿意将身体的情况告知于众人。
毕竟那药,实在让人难以启齿。
“你应该还是在服那药。”姜老的脸上难得也出现了担忧之色:“我曾在宫中时,有人为了驻颜曾用过之类的药方,那是极损身的,我看你也不是在意此事之人,怎么还在用这种药呢?”
宁镜却只是对他笑了笑,显得并不那么在意:“姜老,您能帮我解了这药吗?”
一句话,便让姜老沉默了。
以他的身体状况来看,用药最少已经三年以上,依赖已深,既然是为了操控服药之人,想必一旦断药,那必不只是分筋错骨,扒层皮那么简单,用药如此之久,药已深入骨血,非血流尽不得解,若是只有一年,他尚且还有法子,如今连他也没有办法。
宁镜见姜老沉默,说道:“我深知此事无解,又何必挂怀呢,姜老也不必为我费心,我如今,能得一日是一日。”
姜老看着宁镜清镌的面容,明明如此年少,却感觉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苍老无比的灵魂,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你如何打算,只是玥儿,他还是很在意你的。你也见了,这孩子,极少待人如此,怕是日后知道此事,不知会如何。”
心头似乎突然被人扎入了一根针,那针极细极小,但痛处却极为明显,让他的手指都不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宁镜微微敛了眸子,语气平淡:“三公子有大志,不会耽故于此事。”
空气中微尘浮动,明亮的光线从窗口照了进来,却被长长的睫毛一挡,再也照不进眼底,只留下片片阴影。
姜老打开门时,四张脸同时凑了过来,吓了他一跳。
“宁公子没事吧。”黄金问。
姜老退了一步,烦地直挥手:“去去去,吓老头子一跳。”
萧玥连忙逼近:“上次他自己敷的药,那血都吓了我一跳,这又过了好几日了,没事吧。”